那人缓缓转身。青铜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削薄嘴唇与下颌。他穿着宽大黑袍,身形瘦削,耳后一道疤痕蜿蜒没入衣领。
“你来了,萧砚。”影先生声音沙哑,似金石摩擦,“我等你很久了。”
萧砚盯着他耳际伤疤:“无影?”
“名号早已舍弃。”影先生起身,“如今,我只是幽泉谷一介幕僚。”
“她呢?”萧砚问,“柳轻眉在哪里?”
影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你果然是为她而来。”他抬手,指向石室一侧,“她就在那儿。”
萧顺他所指望去,呼吸骤停。
石壁凹进去一方石龛,内置冰棺。棺中躺着一女子,容颜如生,眉目宛然,正是他们苦寻多年的柳轻眉!她双手交叠腹前,握着一卷书稿。
《谒金门》。
第五章谒金门
“她……死了?”萧砚声音干涩。
“死?”影先生摇头,“她只是‘睡’了。中了‘庄周梦蝶’,活在永恒幻境里。”
“谁下的毒?”
“这要问你了,墨医。”影先生踱步上前,“当年听雨楼大火,真的是意外吗?还是你与楚天遥为了那半部《药王典》,故意纵火,将她一同灭口?”
萧砚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胡说八道!”
“是吗?”影先生停在冰棺旁,轻抚棺盖,“那为何大火之后,《药王典》上半部在你手中,下半部在楚天遥怀里?又为何轻眉会身中奇毒,昏迷不醒?”
萧砚脑中轰鸣。当年他们三人同闯听雨楼,确是为寻《药王典》。但大火起得蹊跷,他们被迫分开。等他与楚天遥携典冲出火海,柳轻眉已不知所踪。他们只当她葬身火海……
“我找到她时,她已中毒极深,只剩一口气。”影先生道,“我用尽方法,才保住她肉身不腐,但神魂却陷在梦中,再难唤醒。”他转向萧砚,目光如刀,“除非,有《药王典》全篇,加上施毒者的心头血为引。”
萧砚猛地想起楚天遥胸前那记“枯木掌”。掌力阴毒,断人经脉,腐人心脉……与“庄周梦蝶”毒性,分明同源!
“是楚天遥?”他难以置信,“他为何……”
“因为柳轻眉看到了不该看的事。”影先生缓缓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遍布灼伤的脸,狰狞可怖。但萧砚依然认出了——那眉骨,那鼻梁,正是当年听雨楼中,与他们数次交锋的杀手“无影”!
“当年放火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无影(影先生)指着自己脸上伤疤,“是楚天遥。我为了救轻眉,冲进火海,换了这张脸。”
萧砚连退两步,脊背撞上冰冷石壁。十五年兄弟,竟是一直潜伏的毒蛇?
“不对……”他忽觉头晕目眩,内力滞涩,竟提不起半分力气,“你……下毒……”
无影俯身拾起那张掉落的“断剑书”,轻轻一抖,黄纸飘起淡淡烟尘:“‘碎梦散’,无色无味,遇热即发。你一路行来,心神激荡,气血加速,正好让毒性行开。”
薛芷此时也站起身,脸上怯懦尽去,只剩冷笑:“你以为药人真那般不堪一击?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毒性深入你的经脉。”
萧砚沿壁滑坐在地,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到无影走近,手中多了一柄匕首。
“放心,墨医。我不会杀你。”无影的声音仿佛自很远传来,“只需取你心头热血三滴,给轻眉服下,她就能醒。届时,一切真相,由她亲口告诉你。”
匕首寒光逼近心口。
萧砚闭目,凝聚残存内力,准备最后一搏——
“住手。”
清冷女声自洞口传来。
众人皆惊,转头望去。月光映出一道窈窕身影,青丝如瀑,素衣胜雪。她缓步走进,灯光照见她面容。
正是冰棺中沉眠的柳轻眉!
第六章当年月
石室内死寂。
无影持匕的手僵在半空,薛芷瞪大双眼,连萧砚也怔住,一时忘了运转内力。
柳轻眉走至冰棺旁,看了眼棺中“自己”,微微蹙眉:“这等‘李代桃僵’的拙劣戏码,你们还要演到几时?”
棺中女子面容竟开始变化,五官移位,最终变成一名陌生少女。
“你……你怎会醒?”无影难以置信,“‘庄周梦蝶’无解……”
“谁说我中了毒?”柳轻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萧砚脸上,“阿砚,许久不见,你竟这般容易受人蒙蔽?”
萧砚挣扎欲起:“轻眉……这究竟……”
“简单得很。”柳轻眉指尖轻弹,一枚银针射向无影。无影挥袖挡开,却露出手臂上一处陈旧刺青——扭曲的蛇形。
“幽冥引!”萧砚瞳孔收缩。这是西域邪派“幽冥教”的标记!
“没错。”柳轻眉道,“当年听雨楼,并非普通江湖组织,而是幽冥教在中原的据点。楼中收藏的《药王典》,实则记载着克制幽冥奇毒的秘方。”
她转向无影:“这位‘影先生’,也不是甚么杀手无影。他是幽冥教左使,赫连绝。耳后那道疤,是他早年与人争斗所留,与你我无关。”
赫连绝(无影)脸色阴沉:“你如何得知?”
“因为当年放火的人,是我。”柳轻眉语出惊人。
萧砚与赫连绝俱是一震。
“我潜入听雨楼,本为盗取《药王典》,以解救被幽冥教控制的族人。”她继续道,“但行事不慎,被楚天遥察觉。”
萧砚猛然想起:“楚天遥他……”
“他是幽冥教的人。”柳轻眉截口,“或者说,他被幽冥教控制了。当年他与你我结交,本就是一场阴谋,旨在借你‘墨医’之力,破解《药王典》奥秘。”
“那场大火,是我为脱身所放。混乱中,我携《药王典》下半部逃出,上半部……确是被楚天遥夺去。”她看向萧砚,“你手中的,是真是假,想必你自己清楚。”
萧砚忆起怀中那半部古籍。多年研读,其中确有几处药理矛盾,他原以为是传抄谬误……
“十五年来,我隐姓埋名,一面寻找解毒之法,一面查探幽冥教动静。”柳轻眉道,“直到上月,我得知楚天遥欲引你入局,才决定现身。”
赫连绝忽然大笑:“精彩!可惜,你漏说了一点——”他猛一挥手,袖中射出一蓬黑针,“你根本不是柳轻眉!”
“柳轻眉”倏然后飘,避过毒针,右手在脸侧一揭,撕下一张精巧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更显清丽,却带着几分英气的容颜。
“的确不是。”她坦然道,“我叫苏映雪,柳轻眉是我师姐。她已于五年前,为研制解药,试毒身亡。”
石室内再次陷入死寂。
苏映雪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掷给萧砚:“这是师姐以性命换来的‘百花丹’,可解百毒,速服下。”
萧砚捏碎蜡丸,清香扑鼻,一股暖流融入丹田,内力顿时恢复七八成。他持剑起身,与苏映雪并肩而立。
赫连绝与薛芷缓缓后退,神色戒备。
“故事很动人。”赫连绝冷笑,“但你们以为,还能走出幽泉谷吗?”
苏映雪亦笑,笑意却冷:“不妨试试。”
就在这时,地面猛地一震!轰隆巨响自谷外传来,隐约夹杂着喊杀声。
“怎么回事?”薛芷惊问。
一名侍卫慌慌张张冲进石室:“不好了!谷口……谷口被攻破了!是‘铁剑门’和‘青衣楼’的人!”
赫连绝脸色大变:“他们怎会……”
“因为我送的‘断剑书’,不止一封。”萧砚轻抚锈剑,“楚天遥那份是饵,其余几份……邀请的是当年受过幽冥教迫害的盟友。”
厮杀声渐近。
赫连绝眼中凶光毕露,忽然扑向苏映雪!薛芷同时出手,十指蔻丹鲜红,抓向萧砚面门。
剑光再起。
这一次,快得不及瞬目。
锈剑如惊鸿掠过,先点中薛芷腕脉,废其毒爪;再回刺,穿透赫连绝肩胛,将他钉在石壁上!
“留活口。”萧砚收剑,对苏映雪道,“他们身上,还有太多谜团。”
苏映雪点头,望向洞外渐亮的天色:“天快亮了。”
萧砚看着她侧脸,恍惚又见当年月色下,那女子抚琴而歌的身影。但眼前之人,眉宇间更多三分坚毅。
“走吧。”他道,“去见见老朋友,也见见……新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