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厉问:“你们家欠了师傅五十块钱?”
许明薇:“我上次来投奔姨父姨妈的时候,除了买车票的钱,身上只剩两毛钱,来到这里后,跟姨妈借了十块钱买东西。”
“我打算下个月发工资了,再还给他们。”
虽然现在她手里掐着一笔钱,但是这时候还,姨妈肯定是不愿意要的,得等发工资了以后找个由头还钱。
“我爸是为了救一个孩子去世的,我上次回去,拿回了一百块钱的赔偿金,怕村里人惦记,所以跟外头的人说欠了姨父五十块钱。”
陈厉点点头,那就合情合理了。
一个寡妇带着个未成年的儿子,手头突然捏着一大笔钱,肯定有人惦记。
他也是从村里走出来的,知道村里的情况。好的人特别好,坏的也特别坏。
想了想,他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空白的纸,低声和许明薇商量:“我们的婚礼也拖了一段时间了,找个日子简单办一下吧。我给岳母和耀宗写封信,让他们过来喝喜酒。”
“办酒席吗?”许明薇很是意外,转念一想,又否定了这个提议,“我娘和耀宗都不会坐车,他们不敢出远门的,而且路费贵,我娘舍不得。”
要是办婚礼,她当然想让家里人参与,可眼下的客观条件不允许。
陈厉道:“让岳母找个识字会坐车的亲戚带他们过来,路费和路上吃喝的钱,我们来出。”
说着,陈厉弯下腰在纸上刷刷写了一段话:“寄信的时候,顺便寄五十块钱回去给岳母,作为他们来参加婚礼的路费。”
许明薇没想到他那么快就想好解决办法了,还愿意出钱接她家里人过来参加婚礼,盯着他健硕有力的手臂,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着。
“这样会不会让你太破费了?”
五十块钱是一笔不少的费用,她得上四个月的班才能攒到。
陈厉回道:“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自己也偷偷做了点小生意,存了笔钱,工作后每个月固定寄一部分钱给我姑姑,剩下的都存着。”
“许微,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我们的婚礼,应该得到家人的祝福。”
—
夜晚,莲花屯。
许耀宗提着用草绳穿好的几条小鱼,摸着黑,兴高采烈地往家的方向跑。
今天傍晚姚三叔叫他一块下河捉鱼,姚三叔捉得多,分了他两条巴掌大的,还有几条小的。
明天就能让娘熬个鱼汤喝了。
一想到鱼肉的鲜味,许耀宗激动得不行,腿越跑越快,一张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耀宗……”有人喊了他一声,随后一道手电筒照过来。
许耀宗抬起手,遮挡住刺眼的光线,转身疑惑地望过去。
一个男人冲他抬抬下巴,笑得不怀好意:“又偷偷下河啦?带着鱼到叔家里煮,叔给你熬鱼汤喝好不好?”
是村里瘸了腿的二愣子,每天天一黑,就在村子里到处晃悠。
许耀宗慌张地把鱼藏到身后,摇摇头:“不了,我得回家陪我娘,太晚了看不到我她会担心。”
他不知道二愣子的名字,只知道对方姓黄,因为一只腿在小时候打针的时候变瘸了,娶不到媳妇,人看起来又呆头傻脑的,村里人都叫他二愣子。
二愣子总喜欢到别人家蹭饭吃。
许耀宗说:“愣子叔,我不跟你说了,我得回家了。”
说完拔腿就跑,跑得比刚才还快。
黄愣子看着他的背影,失望地啧了一声,又摇头晃脑地继续晃悠去了。
靠近家门口的时候,许耀宗听到郑晓玲在喊自己,大声应道:“娘,我回来了。”
郑晓梅用手电筒往旁边照了照,很快就看到了他,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嘟囔道:“你这孩子,割完猪草不回家,又跑去河边做什么?”
许耀宗举起手里的鱼,眼睛亮晶晶的:“娘,姚三叔带我去的,这是给我分的鱼。我今天没下河。”
听到姚三碌的名字,郑晓梅就知道是姚三碌想帮衬他们家,特意喊上许耀宗一块去的。
她语气软和了些:“下次早点回来,别让娘担心,知道了吗?”
许耀宗点点头。
母女俩回到屋里,先去厨房把鱼处理了,见许耀宗嘴馋,一直咽口水,郑晓梅煮了一只给他吃。
许耀宗让她一块吃,母子俩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吃饱喝足,两人洗完脚就熄灯,到床上躺着。
许耀宗盯着黑乎乎的头顶,情绪低落:“要是姐在家就好了,能跟我们一块吃鱼。姐在姨父家,肯定受委屈了。”
郑晓梅摸摸他的脑袋:“别胡说,你姨父和姨妈都是好人,尤其是你姨妈,会把你姐当女儿看的。”
“可毕竟是别人家。”许耀宗语气怏怏的,“而且姐去了那么久,就算姨父喜欢她,总有一天也会讨厌的。”
郑晓梅沉默了,没有回答他的话。
大姐和大姐夫再好,也不能帮着照顾小微一辈子。
不知道小微和那个叫陈什么的职工结婚了没。
许耀宗叹气道:“娘,大队小学什么时候开学啊?要是我识字就好了,就能给姐写信,问她过得好不好,问她有没有在那边嫁人。娘,你说大姐夫要是打姐怎么办呀?”
许耀宗越想心里越难过,翻了个身,正对着郑晓梅:“娘,我想姐。”
郑晓梅也想许明薇,刚要安慰两句,听到窗外有木头摔到地上的声音,还夹着短促的痛呼声,立即竖起耳朵,警惕地抬头往外看。
许耀宗麻利地从床上爬起来,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郑晓梅伸手捂住了许耀宗的嘴。
她弓起背部,像头护犊子的母狼。
母女俩大气都不敢出,一动不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等了好一会,外头都没再传出声音,郑晓梅却没放松下来,反而浑身紧绷,心越跳越快。
这种声音,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
许耀宗扒开她的手,大喊道:“大伯……”
就在这时,外头柴火滚落的声音更大也更久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才彻底归于平静。
许耀宗爬向床外侧,准备下地。
郑晓梅伸手把他扯了回去,心跳如鼓道:“别出去,外面危险。”
许耀宗不服气道:“娘,难道就让那些贼一直这么欺负我们?”
他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知道每天门外发出的动静,都是村里某个坏人传出来的。
有人惦记他爹的赔偿金,甚至在惦记他娘。
郑晓梅摇摇头:“等你出去,人早就跑远了。就算他不跑,在门口躲着,看到被你撞见了,肯定会对你动手。人都要脸皮,我们一闹,对方怕在村里落面子,一气之下,说不定还会把我们母子给杀了。”
她把许耀宗抱到怀里,哽咽道:“耀宗,忍一忍。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许耀宗握紧拳头,气得脸颊鼓鼓的,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娘,等我长大了,谁敢欺负你和姐,我就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