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看一看艳阳之下的丝路?等你学会笑了,我就带你策马一观。
温润的话语犹在耳畔回荡,眼前却已物是人非,她慢慢垂下眼眸,“那人告诉我,活在世间,信自己足矣。”
墨蓝色的瞳眸闪过一瞬悲伤,她说话时的样子凄惶又无助,令人忍不住心生爱怜。
韩昭文正要进一步探问,忽见她眸色一凛,“有人跟踪。”
韩昭文气息顿敛,语声波澜不惊,“可知是何人?”
阿九眉尖深蹙,“很奇怪,似乎有两拨人。”
韩昭文眸光渐沉,静了一刻忽问,“今日出门前,可有见到阿史那?”
阿九的瞳眸一缩,仿佛有些疑惑。
韩昭文补充道:“三元店的那个胡人少年,他是胡娘子的儿子。”
阿九似是回忆起来,神色骤明,“是他!”
见她身形欲展,韩昭文情急之下抬手一揽,将她整个环在怀中,低声道:“不要回头,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杜若花的清香刹时萦绕鼻端,阿九没有听清,他离得太近,近到可以看清眼尾优美的弧度,睫毛垂落的淡影,以及眸底一线令人心恍的流光。她不习惯他人的靠近,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你——”
话音未落,一缕极细的破空之声蓦地刺透浓稠夜色。
阿九不假思索地推开韩昭文,迅捷地在他眼前一握,反手舒展五指,一枚短小的银箭赫然出现在掌心。
举目而望,暗箭袭来的丛林隐在浓稠的夜色中,一片空寂。
韩昭文眸光一沉,气息蓦地冷定下来。
通体银白的短箭长约三寸,外形精致却不失凌厉,箭身以精钢锻造,表面镌刻火焰纹饰,尾部缀有三根雪白翎羽。为护卫韩昭文身侧,阿九并未去追索暗中隐藏的人。
“多谢。”韩昭文打破沉寂,神情平静,似乎全不为异变所动,“适才若非你出手及时,只怕我已经命丧黄泉。”
温雅的笑颜仿佛永远不会惊悸,阿九望了他一会,忽道:“你近来得罪过什么人?”
这一问令人意外,韩昭文居然真的思索了一下,片刻后摇摇头,“我初至敦煌,实在想不出与谁有仇,非要算的话,大概就是得罪过白城主了。”
阿九听出他在打趣,垂下睫不语。
自觉失言,韩昭文停止了这个话题,拾起她掌心的短箭绕在手中把玩,“这枚短箭的做工甚是精巧,依你之见可能出自何人?”
他的指尖微凉,拾箭时触过她温热的掌心,阿九反射般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
韩昭文凝目而视,冷不丁开口,“你觉得它像不像大光明宗的银翎箭?”
阿九眉眼一抬,“你怎会知道银翎箭?”
韩昭文轻浅一笑,避重就轻,“道听途说而已,自是不及你熟悉。”
没有听出调侃,阿九反而会错了意,“你还想知道什么?”
温雅的脸庞神色怪异,韩昭文沉默半晌,不答反问,“在你眼中,我做的一切都是另有所图?”
他的眼神猝不及防刺入心底,阿九莫名一痛,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韩昭文将她的反应收入目中,忽然一哂,“你猜得倒也没错,有件事我的确十分好奇。”
他话语一顿,气息有些诡秘,辨不出是揶揄还是真心之语,“我想知道,无需理由即可相信,不必言语亦能相通之人,你心里可曾有过?”
阿九一怔,眉眼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长睫不由自主地轻颤,好一会,墨蓝色的瞳眸渐趋平静,却依旧掩不住其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挣扎。
韩昭文将她每一个变化的眼神收入目中,不再追问,语声恢复平缓,“虽说我帮过你,但你今夜也救了我的命,今后你我算是两清了。”
话音落下,矮坛上的俗讲恰好进行至变文机杼,僧人们转韵低吟,引得社众纷纷附和。佛窟前的香炉青烟盘绕,与灯火交融,好似幽冥与人间的帷幕悄然掀动。
阿九仿佛不忍般开口,“对你放箭的,不是大光明宗之人。”
韩昭文没有诧异,轻淡地挑了一下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她拿不准该不该说破,垂眼犹豫了一会,“大光明宗的银翎箭触肤毙命,这枚短箭是假的。”
韩昭文心底有数,笑出声道:“看来放箭之人不但冲我而来,而且又想嫁祸给大光明宗。”
他用了一个又字,阿九惑然不解,不禁蹙起眉。
韩昭文敛了笑容,又问,“你觉得这枚短箭是否意在取我性命?”
阿九难得见他如此凝肃,回忆起方才的情形,摇了摇头,“未必。”
适才放箭之人,瞄头虽准但力道不足,也没有射向要害,即便韩昭文不幸中箭,顶多受些皮肉之苦,决不会有性命之忧。
“既然如此,放箭之人就不该是与我有仇怨者。”韩昭文神情淡漠,话语平静,“至于暗中伤我的原因——”
他微微一顿,一刹后薄凉地开口,“大概是觉得,我会误了一些人的筹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