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签在这里是吗？”

我坐在餐桌前对整页的文字头晕，面前摆着吃到一半的早午餐。一般来说做重要决策时注意力会更集中才对，但不知道是我的睡眠时间太短，还是协议的字体排版、又或是整个协议充满邪恶气息，纸上的文字在脑中无法停留太久，只能依靠即时的直觉判断有没有陷阱存在。

作为优秀推销员，黑尾铁朗正在帮我收拾厨房，熟练得像这里不是我家而是他家，打扫完之后又帮我丢了可燃垃圾。

在我被他的口才和无声威胁下稀里糊涂同意签订之后，黑尾提议找个地方完成签署，我本想说在玄关签掉不行吗，低头发现原本的一张合约凭空增厚，一下子变成了文库本那样的厚度。这是什么恶魔压缩文件吗？还没搞清楚怎么会多了这么多，就被黑尾反客为主拉进自己家坐了下来。

“是的，请在这里签一下名字，下下页也需要哦！”脱下西装外套，穿着围裙的恶魔推销员在我后面俯下身来指着空白处，“在这里。”

他靠得太近，以至于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残留的外套口袋里红玫瑰的味道。

“为什么会戴玫瑰呢？还以为这也是人造的，”我感到好奇，毕竟很少有人穿得这样正式，“你这样子实在太诡异了。”

我是说真的，尽管翅膀和角了收起来，看上去已经和人类没什么两样，可是这样一个身穿高级定制西装的高大俊朗的男人，此刻挤在我可怜的淡绿色的小围裙里，还用印着樱花和星星的抹布擦灶台，甚至是免费服务。

啊，不过我也快传统意义上死掉了，这点附加服务和生命的价格比起来也不算什么了。

合约的最后就是介绍他所说的永生体验。我对着表格里的各种方式，动用我所有的脑细胞去想象它们所代表的含义——要不还是现在打电话咨询一下律师朋友吧？

黑尾已经不见外地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到我的对面，看我犹豫不决，伸出手指指向【时空跳跃】那一栏：“我比较推荐这个哦。”

“这是什么？”这种看上去像是某个物理概念的名词对我这个文科生来说还是理解困难。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选择和目前生活相似的正常世界，但因为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所以人生的走向会有所改变。也可以选择完全不同的世界线，体验从亲人到人生相似度为零的过程。这个选项适合不能适应异类宇宙的客人们。”

“异类宇宙？”

“变成外星人啊食蚁兽啊之类的非人生物甚至非生物。”

这种会出现在科幻小说中的名词居然代表着奇幻意味吗？！话又说回来，反正也是体验而已，大不了结束之后再回来嘛。

“也就是说，那些正常世界和现在的我所处的世界的运行规则是一样的？”

“是这样的，都是同一套社会规则。”

“那我在不同的世界会变吗？比如这个我只是普通工薪族，另一个世界的我会变有钱人吗？”

“一切都是由您的意志决定的。为您提供的体验是随机的，除了您本身取决于母体和外貌等天生的特征不会发生改变，其余都可以由您来决定。”

我琢磨着他的话，心里的天平明显向这边倾斜。虽然目前的生活不算好，但也谈不上坏，保持现状似乎也不错。

相比变成躺在床上不能活动的精神永生状态，又或是自然衰老到颤颤巍巍的地步，黑尾的提案似乎更不错。更何况谁都好奇自己未选择的那条路，我与“我”不同的决定又会指向无数种可能性，只是体验一下，也不算吃亏。

剩下在意的地方只有最后一项条款，关于业务办理人的专属权。

“这条我不太明白，能请你帮我解释下吗？”

黑尾的视线顺着我的指尖看去，似乎一直在期待我问到这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如果您签订契约，合同生效，那么我就是您专属客服的存在。有问题您可以找我，需要什么解答可以找我，为了适应新生活也可以找我，总而言之，我的一切都是为您服务的。”

那不就是守护神了吗？我点头，想起他给我看的客户花名册，忍不住感慨：“那你真是辛苦，要给那么多人当专属恶魔。”

“怎么会呢？”他的语气突然变了，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但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还是一成不变，“我只是因为您而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恶魔啊。”

这种推销话术我已经听过很多了，还有保险推销员说自己是我的塞巴斯蒂安什么的，所以就算有说我是他的命定之人，我也只会觉得这人太过敬业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在后面的表格内勾选，又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和今天的日期。把合同递给黑尾时他站了起来，我也不明所以地模仿。确认签名的地方没有遗漏之后，他向我鞠了一躬感谢配合，把食指按在契约的另一处空白签名栏，移开手指时文件上留下了不像文字的印记。

大概算恶魔的签字方式？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局促地注视着他收起文件放进深不见底的背包里。

做完一切之后，黑尾露出不同于之前公式化的笑容：“好的，这边已经确认没问题了。祝您旅途愉快！”

他伸出手来要和我握手，我也伸出手，却没想到他握住我的手后轻轻一推，我猝不及防地倒退进一部不知为何出现在我家的电梯，又不幸地左脚绊右脚一屁股坐到地上。电梯合上的瞬间，我从缝隙中捕捉到他脸上的与原来笑容完全不同的复杂神情。

我就知道和恶魔做交易是有风险的！

电梯骤然失重，急速坠落的同时大脑好像要冲破颅骨独立出来。我突然意识到到两件事，一件是刚才黑尾正在帮我整理的是我的死亡现场。

另一件事则是，我好像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见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