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音室里,环形音响流淌出电影恢弘的配乐,变幻的光影投映在沈建国已然熟睡的脸上。他之前信誓旦旦要陪孩子们看电影的豪言壮语,终究败给了这间他亲自设计、旨在让人彻底放松的空间——恰到好处的灯光、适宜的湿度与环绕声场,都是最有效的催眠曲。
门被轻轻推开,林婉仪端着两杯温牛奶走进来。看到丈夫歪着头睡得正香,她丝毫不觉意外,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朝沈瓷和韩灏做了个“嘘”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外,用气声说:“别管他了,你们自己去玩吧。”
沈瓷会意,轻轻拉了下韩灏的衣袖,两人像逃课成功的学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影音室。
回到安静的客厅,沈瓷侧头问身边人:“困不困?”
韩灏摇摇头,下午在校园里漫步的松弛感还在延续:“还好。”
“跟我来。”沈瓷眼中闪过一丝神秘的光,带着他乘坐室内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门打开,韩灏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这是一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屋,城市的璀璨夜景与深沉的夜空在头顶和四周无缝衔接,仿佛悬浮于星空之中。屋子的中央,架设着一台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沉默而威严地指向苍穹。角落处则是一个宽敞舒适的榻榻米地台,堆着几个柔软的抱枕。
“我爸是个爱好很多的人,”沈瓷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望远镜冰凉的镜筒,语气带着怀念,“我小时候,他有一阵子狂热地迷恋上天文,捣鼓了这些。不过现在,这里算是我的秘密基地了。”
韩灏走到望远镜前,熟练地检查了一下镜身的型号和配件,眼神像看到了老朋友:“信达的黑金刚?你爸爸很懂行。”
“看来你也是行家。”沈瓷微笑,倚在望远镜旁,“要不要……分享一下你的星空?”
这句话像一句暗号。韩灏没有推辞,他调整着焦距,开始为她指引。他的声音在静谧的玻璃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不再是训练室里言简意赅的指令,而是流淌出一种发自内心的热爱。
“看那边,木星,旁边那四个小亮点是它的伽利略卫星……”
“那是夏季大三角,天津四、织女星、牛郎星,很好认……”
沈瓷跟随着他的指引,透过镜片或直接仰望,看到了一个远比她数据模型更浩瀚、更浪漫的世界。她不再是那个无所不知的学霸,而是变回了一个充满好奇的学生。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话题从星空慢慢滑向了彼此。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星空堡垒里,在白日里绝不会轻易示人的心绪,此刻都变得自然而然。
沈瓷抱着一个抱枕,开始讲述:“其实拿到哈佛offer后,我有整整一个星期失眠。不是兴奋,是害怕……害怕那条被所有人认定是金光大道的前路,会不会走着走着,发现其实是一条越走越窄的单行道。”
她又说起小时候第一次参加国际数学竞赛,因为紧张在台上忘词,下来后躲在洗手间里哭。
韩灏安静地听着。他分享了自己决定辍学打职业时,与母亲爆发的激烈争吵,“那不是叛逆,”他顿了顿,“那是在……为自己的灵魂争取呼吸权。”
他也记得第一次以Lucas之名登上职业赛场,台下观众的欢呼与质疑混杂在一起,那一刻的手心全是汗。
他们交换着这些从未对旁人言说的脆弱、迷茫与高光时刻,像在交换彼此人生的拼图。声音渐渐低下去,语速也慢了下来。午后的校园漫步、丰盛的晚餐、影音室的温馨,再加上此刻毫无防备的倾诉,巨大的疲惫与安心感同时席卷而来。
滔滔不绝的分享不知在何时停了。
等林婉仪清晨起来,正准备去吩咐厨房准备早餐,恰好看到韩灏从顶楼的玻璃屋轻手轻脚地下来。
“灏灏,早。”林婉仪微笑着打招呼,目光柔和地看着他,“昨晚瓷瓷肯定又拉着你,听她分享她的那些‘宝贝’和想法了吧?谢谢你。”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轻声说:“瓷瓷这孩子,以前我和她爸爸工作特别忙的那几年,她就喜欢一个人待在那个玻璃屋里,看着星星,然后经常就在那儿睡着了。佣人姐姐早上总能在那里找到她。好像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了,越来越习惯把很多事情放在心里。”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韩灏脸上,充满了真诚的欣慰:“所以,看到她现在愿意和你分享这么多,叔叔和我,心里是真的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