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婉儿以为又要迎来一番挑剔时,严嬷嬷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内容却让林婉儿心中一震:“宫中侍茶,除了规矩,更要懂得察言观色。贵人指尖在桌上轻敲一下,意为尚可;若指尖不动,眉梢微蹙,便需立刻跪下请罪,言茶温不当;若贵人根本不碰茶杯,而是与身旁人说话,你需保持姿势,待贵人目光扫过,方可无声退下,绝不可自作主张上前打扰。”
这不是书本上的死规矩,而是实实在在的、源于经验的生存技巧!
林婉儿猛地抬头看向严嬷嬷,眼中难掩惊愕。
严嬷嬷对上她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手中的戒尺换了一只手拿着,那戒尺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出一点冰冷的金属光泽。
“看什么?老奴不过是怕你蠢笨,连累了教导之责。”她语气生硬地补充道。
林婉儿立刻垂下眼睫,恭顺应道:“是,女儿谨记嬷嬷教诲。”
心中却已翻起波澜。
严嬷嬷这是在……点拨她?为什么?
是因为她展现出了足够的价值和韧性,让这老嬷嬷觉得值得投资?
还是因为周管事那边,或是父亲那边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动向,影响到了严嬷嬷?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从这一天起,严嬷嬷的教习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她依旧严厉,但开始在不经意间,透露更多关于宫中人事、派系倾轧、乃至一些不起眼却可能致命的忌讳。
她不再仅仅把林婉儿当成一个需要打磨的木头人,而是开始向她灌输如何在那个吃人地方活下去的心法。
林婉儿如同干涸的土地汲取雨水般,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知识。
她不再将这场教习视为单纯的折磨,而是一场真正关乎性命的预演。
偶尔,在她因长时间练习而体力不支,身形微晃时,那戒尺落下,却只是轻轻点在她的手臂或肩胛,带着警示的意味,而非惩戒的疼痛。
那柄曾经带来无数痛楚的戒尺,此刻在林婉儿眼中,似乎不再那么可怖了。
它变成了一把双刃剑,一面是严苛的规矩,另一面,却可能是指引她穿过宫廷迷雾的……钥匙?
林婉儿不知道严嬷嬷转变的深层原因,但她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表现得更加勤奋,领悟得更快,对严嬷嬷也愈发恭敬,甚至在小桃的协助下,用新制成的、加入玉簪花露的香膏,悄悄替换了严嬷嬷常用的、气味浓烈的头油。
严嬷嬷对此未置一词,但林婉儿发现,她鬓角那过于僵硬的光泽,似乎柔和了些许。
一种无声的、建立在利害关系之上的默契,在两个心思各异的女子之间,慢慢形成。
禁足的日子在抄写与苦练中飞逝。
当日,林婉儿终于抄完第二十遍《内训》的最后一个字时,她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望向窗外。
院墙之外,侯府依旧,宫廷渐近。
她知道,下一次走出这院门时,她将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风雨的林婉儿。
她已磨快了爪牙,准备好了……迎接真正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