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的思绪,示意门口的小丫鬟进去通报。
片刻后,丫鬟出来,领着她进了院子。
正厅中,王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雕花椅上,身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抹额,面容端庄,眼神却透着精明算计。林瑶挨着她坐着,一身玫红色锦缎衣裙,珠翠环绕,明媚张扬,此时正拿着一支金灿灿的步摇在发间比划。
看到林婉儿进来,屋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林瑶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来,毫不掩饰厌恶与嫉妒(她似乎总能从林婉儿的寒酸中找到可嫉妒之处)。王氏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眼神冷漠,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林婉儿规规矩矩走上前,依照记忆中的礼仪,敛衽行礼,声音清晰柔顺、不高不低:“女儿给母亲请安。”
王氏“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却并未让她起身。
林瑶放下步摇,嗤笑一声,嘲讽道:“哟,三妹妹来了?听说你前几日摔得不轻,怎么不在自己院里好好养病?跑到母亲这儿来,万一把病气过给母亲,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极为刁钻恶毒。
林婉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头微微低下,声音依旧平稳:“劳大姐姐挂心。婉儿已无大碍,不敢缺了给母亲晨昏定省的礼数。来之前已仔细洗漱,不敢携带病气。”
她不卑不亢,直接将“不敬”的帽子挡了回去。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个平日里见了她们就吓得像鹌鹑一样的庶女,今日似乎有些不同。说话条理清晰,让人抓不住错处。
“起来吧。”王氏终于开口,语气冷淡,“既然身子好了,就安分些。瑶儿正在为太后寿宴做准备,事关侯府脸面,你没事少出来走动,免得冲撞了。”
又是这套说辞。林婉儿心中冷笑,面上却恭顺答道:“是,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林瑶见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想起昨日赏花会(若那能算赏花会的话)上她竟敢作诗出风头(虽然那诗在她听来不过是穷酸矫情),心中的无名火又冒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林婉儿面前,围着她转了一圈,目光挑剔地打量着她的衣着。
“三妹妹,不是我说你,你好歹也是侯府小姐,整天穿得这么素净,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侯府苛待你了呢。还是说,你姨娘没给你留下什么像样的东西?就头上这支破簪子,你还当个宝?”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拔那支素银簪子。
林婉儿瞳孔微缩。这支簪子是原主生母唯一的遗物,是原主的精神寄托,也是她林婉儿接手这具身体后要维护的底线之一。
就在林瑶的手指即将碰到簪子的瞬间,林婉儿微微侧身后退半步,刚好避开她的手,同时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林瑶,清晰地说道:
“大姐姐说笑了。婉儿身为庶女,衣着简朴是本分,不敢逾越。这支簪子虽是生母遗物,不值什么,但却是婉儿的一份念想。母亲常教导我们要孝悌忠信,婉儿不敢忘却。想来母亲也不会怪罪婉儿这点小小的孝心吧?”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有力。先自承身份,恪守本分;再点明簪子意义,占据孝道高地;最后抬出王氏,用她平日里冠冕堂皇的教导堵她的嘴。
林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林婉儿敢躲,更没想到她能说出如此滴水不漏的话!她若强行去夺,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不遵母亲教诲了!
王氏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眼神愈发深沉。这个林婉儿,确实和以前不同了,变得……棘手了。
“好了瑶儿,”王氏适时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气氛,“一支簪子而已,你妹妹喜欢就让她留着。你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有,何必争这个?时辰不早了,你也该去练琴艺了。”
林瑶恨恨地瞪了林婉儿一眼,跺了跺脚,终究不敢违抗母亲,悻悻地收回手,带着丫鬟走了。
林婉儿再次向王氏行礼:“若母亲没有其他吩咐,女儿就先告退了。”
王氏挥了挥手,懒得再看她一眼。
林婉儿带着小桃,从容地退出了锦华院。
走出那令人压抑的院子,小桃才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奴婢都快吓死了!”
林婉儿脸上却没有喜色。这次交锋,她看似占了上风,实则更深刻地认识到自己处境艰难。林瑶的敌意毫不掩饰,王氏的冷漠深不可测。
这才只是开始。
她抬头,望向侯府高耸的院墙和层层叠叠的屋檐。这片看似富丽堂皇的天地,实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她,林婉儿,已做好战斗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