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千都市，“小区”是为人类特意建造的存在，动物饲主则按照各自物种的习性，住在小区内部为它们配套的不同栖息地中，它们一般不会选择和自己的宠物人类一起住在建筑内部，当然，小型动物、还有那些能够习惯室内生活的动物除外。

羊很早就在它家的楼下等待，远远就看到了他们，地面上的青草葱郁，它行走间被拨弄着发出了窸窣声响，在叶森抬眼回望叶诚诉、正要回应他的猜想时，打破了继续探讨这个话题的氛围。

好吧，现在的确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叶诚诉赶紧站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包，习惯性地拍了拍灰，退到叶森身后站定。

那羊快步走近，横瞳低垂，鼻尖微耸，像在嗅闻着什么，它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叶诚诉身上，但小叶却看不出这俩“-”似的眼睛里蕴含着什么情绪。

羊应该正在盯着叶诚诉看，可它嘴上却跟叶森对话交谈，“叶先生，您来得比我想象中慢。”

“抱歉抱歉，但我想，我们不会让您白等，我的人类不会令您失望。”

叶森像个善于斡旋的体面经纪人，缅因猫昂首挺胸，坐立在高大的人和羊之间，低沉的男声夹着场面十足的笑意，叶诚诉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闭上眼睛，只听声音，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想到，发出这种动静的会是一只缅因猫。

像专门配精英男的cv声线，只听声音就知道这个角色很聪明，有种一切都能解决的可靠感觉。

但这从容的场面话，羊先生却没买账。

不知是自己对叶森太了解，还是因为猫的表情确实会比羊更外露，总而言之，叶诚诉是没料到，这羊会用这么平静的面孔说出这么直接的、带有恶意的话：

“猫的嗅觉不正常吗？你的人类为什么闻起来这么刺鼻？令我厌恶……他上午还不是这种味道，露珠一般的眼睛，青草一样的身体，为什么会散发这么可怕的气味！”

叶诚诉和叶森双双愣住。

这羊却没等他们回答，它焦躁一般地用前蹄磨蹭着草坪，羊角往前顶了顶，一股带着土腥味的草汁清苦香气逸散开来，闻到这个气味后，羊似乎感觉好些了，语气中的抵触缓和了几分，“如果是带着这种气味的人类，是不能够进入我家的，我的人类是青草香的，是美好清脆、水分充足的，你会污染她。”

这个形容词让叶诚诉皱了皱眉。

清脆……这已经是小叶第二次从羊的嘴里听到这个形容词了，上一次，羊也用这个词夸赞了他的皮肤，但和这个词同音的形容词有好几个，羊说的是哪个？

如果是形容草的话，是颜色青翠？是质地轻脆？还是……口感清脆？

想到橱窗里那件青草服装，叶诚诉哆嗦了下，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以为这件白大褂上消毒水和艾草燃烧的气味都已经散掉了。

手腕上传来了轻微的牵扯力，低头一看，叶森递了个眼神过来，“我们以为，也许您的人类闻到这种气味会觉得舒服一些……当然，如果您觉得不合适，这身衣服也可以脱掉。”

羊的嗅觉非常发达，能够通过气味辨别植物的种类，甚至能闻出草料被别的羊践踏后污染的味道。

小叶利索地脱了白大褂，穿着这件蓝白条纹的耐克，冲羊抿着嘴微微笑了下。

羊围着他细细嗅闻了一圈，在白大褂背后那圈圆形的褶子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勉强同意了。

…

建筑内部和老式居民楼很类似，羊的宠物人类住在二楼，上楼时，叶诚诉看见叶森伸出爪子挠了挠墙面，漆面掉粉，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底。

叶森“啧”了一声，眼睛上方的黑色纹路聚拢了几分，像在紧紧皱眉。

混凝土，人类的造物，建筑材质居然没有根据受用侧世界做出合理化融入，这应该是建筑板块的菜鸟写入师犯下的低级错误。

“……要不要告知神？”

就这么跟着羊去了它家，行走在狭窄的坡道，缓缓向上，叶诚诉现在有些迟来地感到心慌，荒诞和不安让他一直留意着叶森的神色，听到叶森的喃喃，小叶下意识就接话道：“什么？”

叶森摇了摇头，“没什么。”

他俩简短的对话没有引起羊的注意，它对于叶森说能够“帮上忙”半信半疑，此刻，它正惦记着自家人类的情况。

“她变热了整整一天，也一直都没有吃饭，喝下去的水都吐了出来，吐出来的也不肯再喝，连我教她的倒嚼反刍都不会了。”

反刍？！

叶诚诉瞪大了眼：“什？！……”

叶森赶紧用爪子戳他，小叶这质疑震惊的一嗓子才勉强在喉咙里刹住。

“她这些变化，跟人类淋雨后会出现的所有危险情况一样，再这样下去，我就要预订埋藏地点了。”

随意丢弃人类尸体在大千都市的表皮层，是被绝对禁止的，但羊已经没有足够的建设币了。

所以，还是让猫的人类试试看吧，毕竟羊自己就在表皮层管理处工作，它很清楚管理处的每一项规定。

虽然管理处严令禁止人类私下集聚，也对饲主报备人类见面申请的理由进行了限制，但还特别标注了一条隐藏款项。

“补充条款第十六项-以/治疗/、/帮助/、/看病/等为理由的人类见面申请，可无条件通过申请。”

目前还没有动物饲主这样申请过，所以这条款项一直都没有生效，也不算广为动物居民所知。

以帮助为理由的话，猫的确是这么说的，“正巧，我们能帮上忙。”

但……治疗、看病，是什么？

病，是什么？

羊用自己的左眼对准了门侧的显示屏，检测到注视，一道红外立即启动，将这颗眼球上下扫描了一遍，检测光线在横瞳处停留了许久，“业主：姜霖，身份确认，欢迎回家。”

看来，这是一把使用了虹膜识别技术的高精尖门锁。

比起粗糙的建筑，这锁过分精致高端，画风不符、显得极为格格不入。

但叶森的居所好像并没有这样的锁，看来，这种锁并非所有社区标配，又或者只是叶森的居所比较特殊？

“到了，她在里面。”

门开了，叶诚诉收回打量的视线。

还没完全走进室内，一股割草机修剪绿植的味道扑面而来，有人很喜欢闻这个味道，觉得清香好闻，但叶诚诉特别讨厌。

草被发出轰鸣声的电锯修剪割断，剩下的半截草茬会流出新鲜的草液，这是青草被腰斩的血腥味道，而被割断的那些上半身，就在草的脚边堆着，成为草自己的肥料。

叶诚诉总会在奇怪的点上过分共情，闻到这个味道，他不适地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巨大的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