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从不等谁，它坦荡地逼近每个子夜，提醒太阳按时从东升起。

夜幕里，黑色保姆车刚停稳，手机闹钟便打破宁静。

“到时间了！”

千诗从车后排惊醒，警觉地打量四周，幸好，她在自己的保姆车里。

她找出手机关了闹钟，看见前排的司机正转头望着她。

“你不是小朱。”

“我是柏青岩。”

他并不介意自报家门，然后继续平静地看着她，“我们已经到机场了。”

千诗被他的话噎住，但总算放了心。她没睡过头，还赶得及登上前往北京的飞机，去见负责她新专辑录音的工作团队。

“但坏消息是，现在下冰雹了。”

他话音淡然地投下一枚炸弹，全然不知这枚炸弹威力多可怕。

千诗不敢置信，以至于她开始怀疑柏青岩在故意开她玩笑。

她想拉开后车门，出去亲眼确认一下，也在这时，她感到后背的几道小擦伤似乎出现恶化。她使不上一点力气，只能颓然地坐在原地。再试一次，她仍然没能站起来。

余光里，前排的他向她投来瞩目。

千诗尴尬地抬头，与他的目光对视，“你来扶我一下，行吗？”

柏青岩没说话，但他立刻从前排下车，绕到后门来，一把拉开了后门。

六月的热风涌鼓起车内，也带来一些浅淡的、熟悉的气息和味道。它们仿佛是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千诗坐在原地，等待这道门被打开，等待属于柏青岩的一切回到她的身边，停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千诗冲他伸手，隔着五年时光，想重新牵住他。

但柏青岩没有伸手，他只是站在车门外，半弯着腰看她，“你的手机应该也收到了市政中心的预警短信，不看看吗？”

“对，”千诗回过神，低头找手机。

动作间，除了她的背，肩和手也传来越来越多痛感。她想起在颁奖礼侧台的翻滚和撞击，想到和她一起承受伤痛的柏青岩，于是，她停下翻找，轻声问柏青岩，“你身上有伤吗？”

“右手，有点扭了。算旧伤复发吧，和今晚没关系，”柏青岩讲得轻描淡写。

但千诗清晰记得他口中的旧伤。

五年前他被同门师弟夏赵仲设计，右手骨折，休养花掉两个月。所幸的是，他在养伤期间驯化了他的左手，靠左手执棋，在那年元月的围棋比赛卫冕冠军。

千诗收住回忆，再问柏青岩，“其他地方呢？”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为何她身上有这么多处伤。

她不相信柏青岩能完好无损，他很可能在隐瞒伤势，可他坚持说没有，她总不能就地摁住他，脱他衣服检查吧。

“因为突降冰雹，所有航班都延期，你那一班改到什么时候？”

柏青岩这才上了车，他捡起她身边座椅上的化妆包、遮阳帽、遮阳伞，自然地坐下，而她的化妆包、遮阳帽、遮阳伞就放在他的腿上。

千诗看了只觉抱歉，想拿走这些杂物，无奈身体各处都在疼，她动不了一点，对他说，“你不用抱着它们，扔在地上就行。”

柏青岩却仍抱着，仿佛是什么珍贵之物，他轻声说，“没事，不占地方。”

这有点反常。

千诗察觉到他已改变许多，不再是五年前的他。

从前的柏青岩待人待事淡然如云。算起来，千诗也只见过柏青岩三次大的情绪波动。

第一次在QING的厨房，某天他突然抓起她的手，舔掉她小指上的芒果汁。

第二次在QING的后巷，夜幕里他咬破她后颈的皮肤，用独特的方式，让他属于她。

第三次也在QING的后巷，他揍了曲承一拳，还不准她帮曲承买药。

除开这三次，其余时候的柏青岩冷静，克制，不为周遭的人和事打扰，活在他自己建立的一套认知体系，几乎不与外界交流。

同时，他有极为优秀的一技之长，达到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就”。他是发挥稳定的围棋国手，被公众接纳和喜爱，尤其受女性的追逐。但他不擅长处理男女感情。

在可探究的网络世界，他“不曾拥有恋情”，这种精巧和拙笨的反差为他吸引越来越多的女性，她们趋近和求索他，呈现疯狂事态。

针对这种现象，柏青岩有次采访曾这样评价他自己。

他觉得他有人格缺陷，既不适合进入婚姻，也不是丈夫或爸爸的合适人选。他希望大家理智看待他，别过度“神化”他，觉得他没有过恋人是值得宣扬和赞颂的择偶优势。相反，他认为这是他自身最大的人格缺陷，展示出他不会爱人的阴暗面，甚至预示着他有可能伤害爱他的人。

这段采访是千诗在短视频app无意刷到的。

千诗不喜欢擅自评价一个人，但当她看完柏青岩的采访，她也只能认同其中一部分。

至少在她陪伴他的那段时间，她看到了柏青岩在慢慢变温和、变柔软，他并不像他自己描述的那么冷漠，他也愿意在她情感焦虑时拥抱她、吻她。这已是最好的证明，证明他曾非常努力地学习如何表达自己的爱，并且初见成果。

哪怕到最后，他和她的关系既没定论，也没结果。像无根的雨水从天降下，随意飘落在某个未名之地，然后被太阳烤干，又变回无色无味的水气，重归宇宙怀抱，什么都不剩。

但是她永远记得和他共处的三个月，虽然那段回忆于她造成巨大伤害，她仍永远不忘。

因为她始终爱他，想尽力地爱他。

现在她爱着的这个他来到她身边，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明确地告诉她，李小词早就醒了。阻隔他们的障碍没了。如果他这次主动靠近她，想再给她一次爱他的机会，她为什么不可以抓住。

“我的航班推迟到了明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