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后,曹守信拜别韩帝,一个人缓缓步出麟安殿。将将他在殿上喝了不少酒,此时头脑有些昏胀,便打算在园中稍走几步,吹吹风,醒醒酒。
大安的几位异姓王爷并非每年的元正都会入紫梁都向皇帝拜年,大多就是给宫中上一封请安的折子并奉上丰厚的年礼,如此双方都很便利。但今年好几位异姓王就跟约好了似的,陆续前来齐聚紫梁,似是要与韩帝共叙往昔的君臣之谊一般。
曹守信来得不早也不晚,昨日才到,今日便进宫拜见。方才已和韩帝在殿中上演了好大一出君臣相得的戏码。
想到殿中的场景曹守信微微抻了下眼皮扯起一抹笑意,却在刚走到月台下面时脚下突生了个踉跄,幸好被人及时扶住了,才避免了摔倒的祸事。
“哎哟,王爷小心……”扶人者看装束应是宫中一位管事太监,此时正笑得满脸褶子模样,曹守信稍一思忖就认出了对方:“原来是曹公公呐,真是别来无恙……”
“不敢当不敢当,王爷还记得奴婢已是奴婢之大幸,可不敢劳您惦念……”曹禄对曹守信的态度可谓恭敬非常。
曹守信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看曹禄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他便猜测对方必是跟随自己而来。
“公公这是……”
“是陛下担心王爷,特遣了奴婢来护送王爷出宫的……”
曹守信颔首应是,后又对着宫殿抱拳行了一礼算是拜谢皇恩,不管人前人后,他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向来做得很是到位。
“马车已经在宫门处等候,还请王爷随奴婢前往……”曹禄抬手躬身引路。
“那……便有劳公公了……”
“王爷客气……”
二人穿过宫中的山水园林一路走来,宫婢守卫愈发见少。
倏忽间,曹守信对曹禄道:“对了,不知公公那侄儿如今可还安好?”他这话问得颇为随意,就跟与人闲话家常似的。
曹禄心下一动,当即驻足一揖到底道:“当年承蒙王爷关照从中斡旋,奴婢一家才得以在东北安居,此等大恩奴婢没齿难忘……”
要说二人之间的渊源,还得追溯到两年之前,那时曹禄的大兄一家因在焱州侵占农民田产奴役乡里被巡按查实下狱,继而又被乡亲联名举报其侄儿仗势强抢民女并且杀人灭口的行径。结果此事越闹越大,因为曹家背后牵扯曹禄这名宫中宦官的关系,当地衙门不敢轻易得罪,于是干脆上报了事,最终竟将案子递到了紫梁都刑部。
彼时的曹禄还在东宫当差,任东宫的首领太监,很得韩煜信任。他原本对此事并不知情,还是从前一个从他这里得了些恩惠的刑部小吏暗地里给他送的消息。他当时脑中就犹如晴天霹雳,慌了主意。
过去曹家没少用他宫中的名头在乡里作威作福,曹禄起初也去信劝过,可曹家就他大兄儿子那一根独苗,一家人众星拱月般,行事也就越发肆无忌惮起来。曹家过去也是穷怕了,如今日子好过了,是如何也不能“苦孩子”的,索性那些年也没出什么大事,曹禄慢慢也就算了。
可谁曾想,如今东窗事发,竟直接就是流放砍头的大祸!此事不仅关系到老曹家的香火承继,就是曹禄自己,若处理不当,他多半也会在宫中失了宠信。
曹禄首先想到的就是去求太子。他从韩煜出生之时便伺候在侧,十多年下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韩煜肯动动手指,往刑部去道令旨,不说无罪释放,起码性命可以保全。毕竟这世家贵族侵吞土地恃强凌弱者何其多,别人尚且没事,缘何他曹家就活该遭此大难?
可韩煜是如何同他说的?
“刑一而正百,杀一而慎万。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你既身为天子近臣,就更该严于律己。”
这话落在曹禄耳中的意思可不就是他不仅不打算帮忙,反倒还想用他曹家来做杀鸡儆猴的鸡嘛?
更甚,韩煜还劝他自行去向皇帝请罪,行大义灭亲之事。他乃东宫宦臣,岂能有纵容家人祸及百姓之举?这让曹禄如何能不恨!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偶遇了入紫梁都面圣的广王曹守信。曹守信直言此事在京中已经人尽皆知,所以他们家想完全脱罪是不可能的,只能从别处想些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