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无虞的口中,李复认识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赫连翀。
“那时候我和九霄都才十几岁,别看我是大人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乞儿,九霄过得兴许还不如我呢……起码我每天有顿饱饭吃就能开开心心的,可九霄不一样,他头上悬着赫连家偌大的牌匾,稍不留神砸下来就是头破血流的下场……”
“……”李复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其实我也不清楚大人和皇帝老儿到底有什么过节,只隐约听九霄提过好像是他们一家老小都是被曹守信弄死的……”
“赫连家从前便是世家之首,二十多年前曹氏夺权大安拿赫连家开刀乃是必然……”
闻言李复手上一抖,杯中茶水立时被泼出去半盏。
段函星曾同他说过,赫连乃是百年世家受人推崇,虽眼下人丁凋零但荣光依旧,其中不乏就有皇帝的“恩宠”与“忌惮”。
过去他只以为赫连家的事不过是内部的爵位相争,怎么里面还有皇权易主之事?可倘若是皇帝屠了赫连满门,那赫连琬和赫连穹一位中宫皇后,一位地方太守又怎么说?
李复脑中一团乱麻,这种事他从前只在书上看过,放到现实,便如同空中楼阁般落不到实处。
“呃……其实当年攻打西蛮山寨我后来也有带兵前往……大人要我们完全掌控矿脉日后好为己所用……”话题再次说回到了当日的西蛮寨中。
“所以,你们攻打西蛮山寨……只是为了山中铁矿?”事实过于残酷,李复胸中有些发堵。
“是……不过也不全是……涂蔓那处要塞离叙州太近,若不铲除,日后亦终成祸患……”
“……既然你说阿鹤没杀他们,那那些人现在在哪儿?”李复追问。
“九霄以反正铁矿都需要劳力为借口把所有人都保了下来……我们派了专人上去驻守,他们应是还在原地开矿……”
闻言李复苦笑,原来,他们这些人的性命从来都是如此不值一提……
“那当初你们把我带到百窟崖……还有‘清欢’……”李复忽地就想明白了许多事。
“是……私开铁矿是重罪,我们不能让此事有半点消息透漏出去……”
李复无意识地点点脑袋,说到底还是他听话嘴严,不然……呵……
“你们那会儿就没想过要杀了我灭口?”不对,当时白无虞说话三句不离要杀他,原来真的都是实话……
那他是不是还得谢谢他们的不杀之恩?李复自嘲地想。
“不是我为九霄开脱啊,他为了在大人面前保下你没少挨鞭子……”
李复心内一颤,在乌船寨时他确实见过赫连翀身上细细密密的鞭痕,原来竟都是这么来的吗?
“那……赫连大人究竟想做什么?”思忖良久,李复总算将所有事情的症结问出了口。
“……”白无虞犹豫半晌,才略带迟疑地道:“杀掉皇帝,光复大安……吧……”
果然如此……
李复突然就明白了往时白无虞和他说过的那句话:“慎之……你和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阿鹤现在在哪儿?”有些事听白无虞说是一回事,李复到底还是希望赫连翀能亲自跟他讲。
“本来九霄不让我和你说的,不过咱们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早晚也会知道……”白无虞扯了下嘴唇道:“大人不满他在孔州的所作所为抽了他一顿鞭子……我去百窟崖前他刚能下地,这会儿估计已到军中……”
李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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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李复第一次到军府驻地。他原以为这种军事重地他一个外人是来不得的,却不想这里跟个村镇也无甚差别,最大的不同便是邻里街坊尽是兵将及其家眷。只要他们别往练兵的营地里闯就没什么太大问题。
当晚李复与白无虞聊过之后一夜未眠,隔日便要他带自己来找赫连翀。至于何老幺,他和自己状况相似,李复便托白无虞先派人将其带回百窟崖安置,这么些年他都没将山寨中事抖落出去,便是已被吓破了胆,深知其中的利害。
李复他们到时赫连翀并不在住所,最先见到的反而是庄海。那日庄海答应了赫连翀投军,所以回来后便被周长逸直接拉来了驻地,正式征召入伍还得照章办事,但临时给赫连翀当个近卫看家护院还是可以的。
庄海看见李复倒是很高兴,一面招呼他们进去坐,一面烧水烹茶。
“都尉今日带兵操练去了,晚间应该就会回来……”
李复不置可否,若是往日他能来这里找赫连翀必然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可现如今……他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心情,只觉得周遭的一切皆是浑浑噩噩,甚至他连见到赫连翀之后应该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日说要来时的迫切却在临到头了的这一刻变作了怅惘……
庄海将茶水端到桌前:“李公子,要不我去和都尉知会一声?”赫连翀对李复的在意庄海早就知晓,故而有此一问。
“不用!”李复疾言拒绝,话才出口他便已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
“抱歉庄兄,我刚刚说话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