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虞将信将疑,但既然李复如此说了,他也不再多言,其中厉害,李复必是清楚。
云英县的县令对于安置流民一事还算做得妥当,对着李复他们这些来“捐”粮的乡绅也很是热情。李复虽是理解百窟崖中事不能曝光的隐情,但他这种类似于“伪装者”的身份,在东境时还好,眼下回到叙州还得继续,这就多少令他在人前有些许的不自在。
可人一旦忙起来之后就容不得他多想了,隔天县令大人就将乡绅们都聚到一起组织了场简单的宴饮,倒也没有铺张浪费,就是对大家的慷慨解囊聊表谢意而已。
盛情难却,李复席间多喝了两杯,所以走出食肆的时候人都有些发飘。
白无虞将人架上马车,李复灌了口凉掉的茶水醒醒酒。
“别多喝,当心伤胃。等回客栈喝热的……”白无虞抢下他手里的杯子,李复不置可否,由他去了,自己则将脑袋倚在窗棱上,随着缓行的马车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
突地就听街上有人声喧哗,而且声音朝着他们越来越近。
“站住!别跑!”来人当街大吼,可显然没什么大用,反而引得很多路人驻足旁观。
李复微睁开眼睛还没弄明白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就透过窗帘依稀瞧见一道黑影冲他们的马车狂奔而来。
“吁……”马匹被此情此景惊到躁动不安起来,车夫只能使劲牵引着缰绳勉强控制。
车中的李复被晃得头昏。白无虞掀帘去看,那“黑影”正堪堪奔至近前,眼看双方慌不择路就要撞到一起,白无虞立马一个腾身就将“黑影”摁在了地上,甚至还有路人为他这矫健的身手喝了声彩。
“黑影”一身破烂,被白无虞压制得一边极力挣扎一边扯起嗓子哭嚎,一会儿骂他们“驾车不长眼”,一会儿又骂他们“仗势欺人”,白无虞恼羞成怒,当即就想给人来上一掌,却被好奇跟出来查看的李复叫住了动作:“咋了这是……”
一路追捕“黑影”而来的俩人此时也总算跑到了近前,气喘吁吁地扶着车辕直作呕,显然累得不轻。
李复一怔,这俩身着褐绿窄衫,一看便知是公门衙役。
其中一个一脸凶相的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见“黑影”被人摁倒在地,立马就要过去踹上两脚一解心头郁气。
“哎哎哎,咱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李复连忙上去将人拉住了,不管这人是犯了什么罪,现在既然已经被逮住了,那是打板子也好,还是蹲大牢也罢,自有县令大人审理,私刑泄愤啥的就还是免了吧……
凶脸衙役瞪一眼李复,可见他乃是衣冠楚楚又文质彬彬的富家公子模样,知道不好惹,便又将怒火忍了下来。挣开李复的拉扯,去找街边的摊贩要绑人的绳索。
“多……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另一个小个子衙役则明显面善许多,冲李复他们抱拳道谢。
“客气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李复浅揖一礼,“对了,这人犯了什么事啊,被你们这一路撵……”李复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迫使他将心中好奇问出了口。
“此人冒充流民在粥棚领粮,被我们识破后还企图煽动大伙儿闹事……”小个子衙役娓娓道来。
“放你娘的屁!公子,公子,我真是打东边儿过来的流民!他们分明就是诬陷好人,故意不肯给咱们放粮!”地上那人一听,瞬间叫嚣起来。
李复有些诧异。粥棚昨日他还去过,虽也有些简陋混乱,但吃食居所还是基本得以保障的,只是他乍然听见有人这么说,一时也拿不准其中究竟谁真谁假,于是便又狐疑地看了小个子衙役一眼。
“哎哟,公子信我,这等事,咱,咱可不敢妄言……”小个子衙役冷汗涔涔,忙慌摆手:“公子有所不知,这人就是我们这边地界儿上的地痞一个,好多乡亲都知道,专门游走在各地乡下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已经被我们抓了好几次了,板子也没少打,牢底都要给他坐穿了……但我们也没法真为了一只鸡几个糕饼的就将人打死不是……”
“他自个儿没脸没皮,有便宜的地方就都要来捞一把,我们拿着也头疼……”
李复若有所思,但好像此事究竟如何也并非是他能管的……
“废什么话,赶紧把人押回去交差,后面还有一箩筐事情等着咱咧……”凶脸衙役可就没有那好耐心和李复他们多做解释。他将那地痞反绑押在手里,招呼小个子赶紧跟上。
“哦哦哦……”小个子衙役不好意思地朝李复拱手告辞,却被李复沉声叫住了。
“慢着……”就在刚刚,凶脸衙役押着人和李复错身而过的时候,恍惚间,他竟觉得此人有些似曾相识?
李复三两步绕到二人跟前,仔细地打量了那地痞两眼……这人……他蹙起眉头,却如何也想不起究竟在哪儿见过……
“慎之?”白无虞有些疑惑便也凑了上来。
“……”那地痞一脸褶子裹着泥沙,此时也正睁着一双浑浊的瞳孔观察李复。
“你……”忽地,地痞浑身开始颤抖不止,看向李复的眼眸也尽是恐惧:“鬼呀!鬼呀!你是鬼……是鬼!”
他这突如其来尖厉的吼叫立时吓懵了在场众人,李复更是被对方喷了一脸口水,骇得后退半步……
“鬼……鬼……都死了……都死了……”地痞跟个蠕虫一样竭力扭动挣扎,却被凶脸衙役钳制在地无法脱逃。
有什么昔日淡忘的回忆猛地撞进李复的脑海,这人……居然是何老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