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长逸对待赫连翀便不会像李复那般要顾及许多,他几番和赫连翀出生入死,故而对此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
他不厌其详地将眼下情况都给赫连翀说了一遍,二人又就水上突围的事情商议了许久。眼看赫连翀精神不济,李复干脆用一种满含怨念的眼神将周长逸“请”走了事,赫连翀心中无奈,但对李复的维护倒也领情。
他原想着李复自己还带伤,没必要在跟前守着自己,奈何李复直接搬出他俩在乌船寨时的相处模式,如今二人情状不过是掉了个个罢了,还真没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赫连翀便也由得李复去了。他伤重不便移动,李复就自己蹑手蹑脚地爬到了床榻里侧同人和衣而卧,如此熟悉的场景让二人似有一瞬间回到了当初那种抵足而眠的和煦氛围之中,随着船只的清波荡漾,二人也很快进入了黑甜梦乡。
第二日天色刚一破晓,赫连翀就醒了过来,身侧李复仍在安睡。
这段时间他们疲于守城根本无法安眠,他入军伍已久自然不在话下,只累得李复跟他一起陷在这乱局中吃苦受罪,说他无动于衷自是不可能。尤其是李复眼下一圈青黑,人也肉眼可观地消瘦了不少,于他而言就不禁刺眼起来。
赫连翀半身僵直,能灵活使用的唯有手臂。鬼使神差地,他探出手去轻轻握住了李复放置在薄毯外面的手掌,缓缓摩挲过根根分明的手指。
李复的指节细长笔直,圆圆小小的指尖带着一点点薄茧,兴许是从前算账写字磨的,也有可能是最近帮忙搬东西磨的,可此时捏在自己的大掌之中却宛如珍宝。
赫连翀也说不上来他为何会如此,可此中情绪便有如自己的一件外人不为所知的珍惜之物,平日里总是束之高阁,只在心念之时才会取下来看上两眼一般。
李复便是在手掌被包裹的温热中醒过来的。初时他还有些懵,随后就发现自己的左手好像被身侧之人握在掌中,人顿时就清醒了过来。可他也怂得很,不敢扭头去看,心中愈发困惑自己睡梦之中到底做了什么,不会是有什么不良举动被人家发现了,所以才被强行制住的?
真是……手都断了还不老实,让他这个正主情何以堪……
就在李复尚在闭眼懊恼之时,却听身侧传来赫连翀清亮的声音:“慎之醒了吗?”这话一听李复就知对方早已清醒多时。
“啊?啊……醒了……”李复欲盖弥彰,缓缓坐起身来。他朝对方面上看了看,又抚了下赫连翀额头,嗯……凉凉的,应该不烧了……二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提为何双手会交握在一起的事情。
“慎之!你起了没?”外间传来白无虞的叩门声。
“起了起了……”李复赶忙越过赫连翀翻身下床,鞋都没顾上穿,“咚咚”两步跑到门边开门,白无虞一手米粥一手干馍地站在外头,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们能有些干粮吃就不错了,起码病号还能喝上米粥。
“烫烫烫烫……哎哟,九霄也醒了呀……”白无虞冲进屋把东西放到桌上,“你俩赶紧吃,外面有些起风了,估计待会儿会下雨,我听长逸的意思,倘若河上起雾,咱们就提前行动,正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赫连翀颔首。昨晚他和周长逸便想着敌在明我在暗,晚上突围他们兴许能占些视线上的优势。但问题是叛军大部队陆续抵达,水上部署越发严密,突围之事就宜早不宜迟,如果此时能占取先机早一步行动,倒也无有不可。
按周长逸的意思,他们会兵分两路,一路走水下偷袭,一路走水上硬闯。
只是令赫连翀比较意外的是,水下偷袭一事,周长逸竟交给了黑蛟帮的那伙海盗。只是周长逸也并非有意而为之,而是徐蛟自己争取的。
其实徐蛟也算看出来了,乌船寨的大当家来头估计不小,往后自己若还想在人家手底下混口饱饭,就势必要有所作为,投名状必不可少。
故而为了显示诚意,在周长逸欲要派人去凿穿叛军船底的时候,徐蛟自告奋勇,当即就按部署带了黑蛟帮中水性极好的数十人潜游而去。
他们一帮子海盗习惯了海上的大风大浪,在这汵水之中更是如鱼得水,一个猛子扎下去能游行水底数里,就更别提凿人船板这种事了,从前还真没少干,简直驾轻就熟。
徐蛟过去便与虎鲨军积怨颇深,如今双方调换了立场,他胸中更是生出些扬眉吐气之感。
此时敌方的战船大多停泊在孔州郊外的临风渡口,这也是他们要往上游而去的必经之路。
一般来说,大中型的战船底部都做有水密隔舱,所以徐蛟他们想要一举将叛军船只都凿沉那是不可能的,但是给他们制造些麻烦却十分必要。只要他们能使船只大量进水,就必然会影响航行速度,届时他们从此地突围才能有更多胜算。
就在徐蛟带人出发之后不久,水上果然开始下雨,一层轻纱般的雾气笼罩在水面之上久久不散。周长逸他们心知时机已到,立即调整好船队的队形,为突围做好最后的准备。
段函星和黄衍被安置到了队列中间的船上,和一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民待在一处。原本赫连翀想让李复也同他们一起,却被李复给直言拒绝了。
他的理由同样充分,赫连翀一个重病患还得帮忙指挥作战,没人照顾他不放心,届时真打起来,周长逸、白无虞他们都跑去冲锋陷阵去了,赫连翀身边连个帮忙扶一把的人都没有,那可不行。
如此说来,众人倒还真觉出几分道理,唯有赫连翀心知肚明,别看他现在重伤未愈,若当真遇上危险,他和李复谁救谁还真不一定。不过,将人放在自己身边,总归更能让他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