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城中守备已全部换成了莫辞的人马,四门也已关闭,全城进入戒严状态,想要进去并不容易。昨天四散的百姓也已被抓回去了好些,正充作苦力在城外挖设陷马坑,想来是在为对抗朝廷大军做准备。”
“而且后续叛军的大队人马也在陆续抵达,南门方向已建起了叛军大营,待朝廷大军打来,必还将有一场恶战。”
白无虞此番回去其实也并未找到机会入得城去。他在城西一处高地探查了一阵,结果遇上找过来的几个探子和罗敬。后又通过他们联系上了周长逸。
原来昨夜周长逸他们烧毁叛军粮草之后忧心孔州的情况,便又带人摸回了城外看是否可以伺机而动帮上一把。怎知他们到时,孔州已然沦陷,他们情急之下趁乱进城找了一通,结果谁都没找着。好在随后碰上了自家探子,知道段函星遇刺,赫连翀跑去救人了,猜测是不是救人之后已经离开,于是众人又退出城外,想着待到天亮再到附近看看。果然还真就找到了白无虞。
“此地不甚安全,我已让底下人先行回去通知庄海接应,等天色稍暗,咱们先回船上再说。”周长逸沉稳地道。
他方才进门时便注意到赫连翀似是失了意识躺在一边,李复虽是谨慎照料但神色间还算正常,想来对方便不是什么要命的情况,他也暗自松一口气。可此处终究不是什么适宜调养的居所,他要带回赫连翀乃是必然。
“所以……你们这是打算不管了吗……那孟统领岂不白死……”见众人似有要离开的意思,罗敬满眼不可置信,语气也变得愤愤起来。
破庙之中一片沉默,众人心知肚明,以他们现在的战力,立马杀回孔州手刃姚策和莫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不是不想,而是无法。其实罗敬自己也清楚,只他心头给自己筑起了一座名为“孟勇”的大山,可谁又真的能轻松放下呢……
“若你想要报仇可随我们的船只到汜州或是邬州,届时你自去投奔军府再随军打回来便是。”周长逸这话尽管有些不近人情,但又有几分道理。
“我们船上尚还有两千多人,其中不乏一些东境逃难的百姓,我总还得要为他们考虑。”
罗敬哑然,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到地上。
其实按照周长逸的想法,早前他就劝过赫连翀要尽快离开,可赫连翀不肯,愣是将自己陷入险境。如今,既然孔州已然沦陷,那他们更是不能多留。若是之后撞上朝廷的军队被认出来,以他们西南军府的身份,就很难说得清楚了。
趁着他们这十来搜战船还隐在暗处,莫辞大军并无防备,故而他们从河上突围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黄先生带着辰飞兄和我们一起走吧。”李复看向黄衍,“辰飞兄需要调养,咱们待在一起也能有个照应。等到了汜州,你们是要去找段太守汇合,或是回京城唐家,我都可以让阿鱼派人护送你们过去……”
黄衍不置可否,段函星在东境无法多待,李复的这个建议无疑是他们的最优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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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翀仿佛陷入了漫长与无尽的黑暗之中找不见出口……
“翀儿……翀儿……”幽暗处,有一道十分轻柔的声音在呼唤着他……
“阿娘……”恍惚间,他好像落入了一个女人温暖的怀抱。他重新回到了自己还是稚童的时候,对方用手缓缓地抚过他额上的细发,语带打趣地逗弄他:“哎哟,瞧瞧,咱们的小男子汉为了串糖葫芦就和他阿父怄气呢,嘴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
两岁的小娃儿闻言委屈地把脑袋埋进他娘的颈项里,嘴里还嘟嘟囔囔:“阿娘……翀儿不理你了……”
他这反应反而逗乐了年轻的夫妇俩人,二人笑作一团,男子还乘机拍了拍儿子的屁股:“哎呀,让我看看是哪只小猪顾头不顾腚,小尾巴还露在外面……”
“翀儿才不是小猪!阿父坏!”小娃儿面颊通红,不禁转头对自家“调皮”的老父亲怒目而视,可不想入眼的却是一个冒着香气的芝麻糖饼。
赫连霁将芝麻糖饼拿到儿子眼前晃了晃:“怎么样……翀儿就原谅阿父今天没买到糖葫芦的罪过吧,咱们吃糖饼……好不好……”
好……
赫连翀心中默默地答应下来,他印象中阿娘和阿父的脸早已模糊不清,却不想,在梦中,三人竟得以团聚……
只可惜,眼前的场景突然如烟雾一般散开,转眼间他又来到了一个荒芜凄凉的院子,一名素衣朴裳的老者正紧紧地将还只有五六岁的他护在身后,卑躬屈膝对着眼前的华服男人叩首认错。
“侯爷误会了,这孩子前些天病糊涂了,才会说自己姓‘赫连’,‘赫连’乃是主家的姓氏,岂容得他个贱奴随意冒领,待老奴回去就收拾他!还望侯爷您大人有大量,饶过他这一次吧,老奴保证他不会再犯了!求您了……求您了……”
说话间,老者一把将赫连翀扯过来摁在地上同他一起磕头,赫连翀只觉额头磕到院中的青石板上撞得青疼,甚至还被地上的碎石子划破了额上的皮肤,一时血迹斑驳,形容狼狈。
赫连翀没有吭声,任由老者施为,只藏在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指甲恨不得掐进肉里……
待华服男人拂袖走后,老者又忙忙慌慌地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捻起袖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上的伤口,满眼都是心疼愧悔之色:“哎哟喂,我的小公子哟……老奴真是该死……真是该死……”
小小的赫连翀一把抱住了他,轻声在他耳畔道:“阿翁,翀儿不疼……是翀儿说错话才会连累阿翁……”
“不是的……不是的……您才是老奴发誓要永远效忠的赫连家的主子……只是……只是……”老者眉宇间愧色与狠厉交杂:“天杀的曹守信……真是造了大孽了……”
是了……因为他不在赫连家的族谱之上,所以他成了那条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