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谁狠狠砸翻了墨锭,浓黑如墨的夜色自天际直扑而下,刹那间,最后一缕残阳连隐匿的机会都没有,那点橘红在山坳里一闪,便被如潮的黑暗吞噬得无影无踪。
冬日在慕吟阁的初雪后就来得格外迫切,铺天盖地的冷,像是要把人身上的衣裳都剥去。阳光退去的一瞬间,刺骨的寒气就钻了出来。
林间小道褪去了白日的温顺,两侧老树枝桠斜刺而出,在火把光影中忽明忽暗。有的似枯瘦的手爪在半空抓挠,指节还挂着半片枯叶,被风一吹,瑟瑟颤抖;有的斜伸着,宛如妖魔张开的灰布袍袖,似要将这仅容两人错身的小道彻底裹入怀中。
四周的黑暗化作活物,顺着树干阴影悄然向脚下蔓延,先是漫过鞋尖,继而蹭上脚踝,凉丝丝的,恰似踩在刚解冻的溪水里。
白术不禁拢了拢身上的八宝纹织锦棉袍,这棉袍确实足够御寒,却耐不住北风狡猾,从脖子缝一个劲地往下钻。他脚步不自觉慢了半分,下意识往周望舒身旁靠去,肩膀几乎贴上对方胳膊。周望舒身着墨绿劲装,披了件狐裘,料子可谓是十分厚实。
可真不是小侯爷苛待门客,实在是白神医不听劝。
白术缩了缩脖子,不由得想起一个时辰前嘴硬的自己。
“忒累赘,拖着这个,没走几步便累瘫了。再者,不过下了一场雪,哪里就冷死我了。”
这会儿,可真是冷死我了!
白术抓紧了袖口,内心祈求着寒风莫要往脖子里面钻了。
周望舒眼角瞥见白术紧抿的唇,本就偏淡的唇色此刻愈发没了血色,连耳尖都透着白。他眼珠在火把跳跃的光影里一转,突然“咚”地停住脚步,靴底重重碾过地上枯枝,发出清脆声响。
白术心头一紧,声音发紧地问:“怎么了?”
说着,视线随着周望舒的目光慌乱地往四周扫视。黑黢黢的树影里,不知是风在作怪,还是真有什么东西,枝桠剧烈晃动,仿佛无数影子在暗处蜷缩。他心头“咚咚”狂跳,攥着青囊带子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将深色布带捏出几道白痕。
周望舒不言不语,直勾勾地盯着白术身后,瞳孔在火光中骤然缩成小黑点,连睫毛都紧绷着,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骇人的事物。
“小、小侯爷?”白术后颈瞬间爬满细密凉意,仿佛有蚂蚁顺着脊椎缓缓上爬。他紧张地揪着自己袖子,布料被攥得皱巴巴。下意识想回头,脖子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僵硬得无法转动分毫——他总感觉背后有双眼睛,死死黏在自己后心上。
那股冷意并非夜风的寒凉,而是带着湿滑的阴寒,恰似有条冻僵的蛇正顺着衣领往里钻。
“后、后面!”周望舒声音颤抖,尾音几乎要破,“有东西!”
“你、你别吓我!”白术声音抖得更厉害。
“别、别回头!”周望舒压低声音,低到沙哑,尾音还微微颤抖,更添几分惊惶。
白术好不容易攒了点勇气想转头,脖子却又一次僵住。那股冷意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他甚至能听到身后传来的呼吸声——粗重且夹杂着铁锈与腐叶的腥气,还有布料蹭过枯枝的沙沙声,仿佛有个庞然大物正拖着破布缓缓朝他靠近。
他敢断定,有个巨大的东西正慢慢站起,挡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将他的影子压得扁扁的,缩在脚边,连晃动都不敢。
他心一横,抱着死也要弄个明白的念头,紧紧攥住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是强迫自己转过身。眼睑似有千斤重,他颤巍巍地睁开双眼。几息之后,终于看清身后——
空无一物!
唯有黑沉沉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眨了眨眼,试图挣扎一翻。
“噗嗤!”周望舒的笑声猛地炸开,宛如石子砸进冰面,瞬间打破寒夜的死寂。他笑得弯下腰,一边拍着大腿,一边说道:“哈哈哈,小白术,你方才脖子僵着的模样,活像庙里泥塑的判官,就差没瞪眼睛了。”
白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又气又窘,顾不上主仆情深,扔开火把抬手就从青囊侧袋里摸出一根银针,用力甩向周望舒。那银针细如银线,带着风声,直朝周望舒肩头飞去。
周望舒早有防备,脚在地上一滑,身子如柳叶般侧开,银针“噌”地钉进旁边树干,尾端还在嗡嗡震颤。他笑嘻嘻地落地,拍了拍衣摆:“哎哟,小白术好狠的心,这针要是扎上,怕是要肿三天。”
“你活该!”白术瞪他一眼,转身又摸出两根银针甩过去,这次风声更疾,一根直逼胸口,一根冲向腰侧。
寒风卷着树叶呼啸而过,周望舒眉头微挑,单手在地上一撑,身体如叶子般侧翻,避开第一根银针;紧接着腰肢向后一折,几乎弯成弓形,第二根银针擦着他小腹飞过。脚下猛地发力,他如狸猫般蹿到白术面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还没等白术再摸针,周望舒的手便稳稳搭在他手腕上。温热触感传来,指腹带着些茧子,按在腕间,力道不重却带着沉稳,恰好扣住他的脉门。白术只觉手腕一麻,半边身子都软了,手里银针“当啷”掉在地上。
“有本事你放开我!”他挣扎了几下,却挣不脱,脸颊涨得更红。
“这话就不对了,”周望舒挑眉,眼尾笑出弧度,“可不能只许官兵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这厮!”
这几日与周望舒日夜相处,白术算是明白了,叫他“混世魔”真是一点不冤。他非要在人恼怒时哈哈大笑,又在别人伤心难过时搞小动作,此类恶行简直数不胜数,让白术防不胜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