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化分三批进行。
玛吉被允许留在灵契室门口,负责“传递物资”——其实就是站在那儿,等里面的人喊需要什么,她就跑去拿,再跑回来递进去。
第一批转化者到了。
12个人。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几到五十几。穿什么的都有——西装、工装、还有一个人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
玛吉后来听人说,这些人都是从昨夜那场排队里“挑”出来的。不是最有钱的,不是最聪明的,是“眼睛还亮着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灵契室。
门关上了。
玛吉站在门外,什么都听不见。她试着把耳朵贴在门上,但门太厚,什么声音都透不出来。只有那盏黄铜小盏里的暗绿色香,还在她脚边静静地燃着。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第一批人走出来。
玛吉看着他们的脸。还是那些脸,但眼睛不一样了。不是变亮。是变深。像一汪水,忽然有了底。
他们没有说话,从玛吉身边走过,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玛吉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
第二批转化开始的时候,玛吉被派去地下室取东西。
她沿着楼梯往下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墙壁在发光。
不是灯。是石头本身,正在发出极淡的、幽蓝色的光。那些光顺着墙上的纹路流动,像血管,像河流,往楼上的方向涌去。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光从她身边流过。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别挡着。”
她回头。
一个女人站在楼梯上方,手里拿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也是幽蓝色的,和墙上的光一样。女人穿着鸢尾花的制服,玛吉看不清她的脸——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太深的阴影。
玛吉侧身让开。
那个女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声很轻,像踩在水面上。
玛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下面,才想起自己要去地下室。
她继续往下走。
第三批转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玛吉忽然觉得皮肤发痒。
不是过敏的那种痒。是另一种——像有无数极细的触须,正在轻轻抚摸她的手臂、脸颊、后颈。她抬手摸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她抬头。
天花板的通风口正在往外喷着极淡的、银灰色的雾。
那雾落下来,落到她身上,然后消失。
旁边一个年长的员工低声说:“别动。这是扩散。让它们进去。”
玛吉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皮肤渗进去。不疼,不痒,只是“进去”。
她站在那儿,让那些银灰色的雾落在自己身上。
第三批转化结束的时候,玛吉被叫进去清点材料。
她走进灵契室。
屋里很安静。那些白布还挂在那儿,符文还在地上画着,那把椅子还在房间中央。只有人走了。
玛吉蹲下来,开始数那些用过的银箔。
一张,两张,三张。沾了汗渍的银箔,有些已经卷边了。她数得很慢,因为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不知道。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后颈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手指。是比手指更轻的东西。像一滴温水,落在那儿,然后渗进去。
她猛地回头。
没有人。
只有那把椅子,和椅子上的银盘。盘子上,那块银色的圆盘正在发光——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闪一闪的光。
玛吉看着那道光。
她不知道,也许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不是“烙印”的仪式。那是“烙印”本身。每一个走进这间屋子的人,都会带走一点鸢尾花的东西。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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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化结束了。
玛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走廊尽头,几个人正在排着队。他们闭着眼睛,一个一个走进一间小房间。出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刚睡醒”的表情。
玛吉看着那些人从她身边走过。他们的眼睛是空的——和昨晚排队的时候一样空。但又不完全一样。昨晚是恐惧的空。现在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空。
她继续往前走。
灵契室的门开着。她往里看了一眼。
已经空了。符文被擦掉了。白布被收走了。椅子被搬走了。地上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股味道还在——不是香味,是一种“空气被烧过”的味道。
一个拿着拖把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拖把蘸着一种银灰色的液体。他蹲下来,开始拖地。一拖,那些银灰色的液体就渗进石头缝里。
玛吉从灵契室出来,往楼梯的方向走。
走到拐角处,她停住了。
凌晨三点的曼彻斯特,楼群黑漆漆的。索尔福德码头的方向,几盏灯还亮着,照着那些沉默的起重机和堆满货物的码头。远处的曼彻斯特运河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灰黑色的光,像一道凝固的伤口。
第二天早晨七点,玛吉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杯红茶,还冒着热气。窗外,曼彻斯特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电车叮当作响,从索尔福德码头方向驶来,车厢里挤满了上早班的工人。报童站在街角,喊着什么头条新闻——被玻璃隔住了,听不清。河对岸的仓库开始卸货,工人们把一箱箱货物从码头搬上卡车,吆喝声和起重机的声音混在一起。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玛吉知道不一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和昨天一样——还是那双手。五根手指,掌心有茧,虎口处有一道被纸划伤的小口子。她翻过来,翻过去。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从昨天开始,住进她身体里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它会变成什么。
她只知道——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手上,暖的,有重量的。
和昨天一样。
又不一样。
她把红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茶味很浓,带着一点涩。楼下电车又响了一声,报童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有人推开窗户,那声音就涌进来了。
“银行开门了——!一切正常——!”
玛吉听着那喊声,把茶杯放回桌上。
她的后颈那儿,有一小块皮肤,正在微微发热。
很轻。
像一滴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