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某个冬天,在寺院的长廊上坐下,看着水池边上石头上积得薄雪,想要不要开一罐啤酒:朝日的吗?或许是个好主意。
事实上年纪上来了你已经无所谓很多事了。以前觉得要继承寺院简直是天塌了,后来觉得女的又怎么能继承寺院呢?——然后是女的怎么又不能继承寺院。你那些个堂亲关系太远,血缘上已经不足以诞生什么能够继承术式的人,而由个外人来,那还是你来吧。
悟来看过你,他大概就是这样坐在长廊边上的位置,看竹子的惊鹿抬起来又落下,发出卜的一声,说:“原来还以为你搞不定,还想着过来看看。”
你只是摇摇头,“只是,变成大人了而已。”
“真是令人伤心啊。”他这么评价这件事,“我们都变成大人了。”
“变成大人了总有些好处。”你从背后把手伸进他衣领,拿男人脖子上的热度暖手,“可以做点大人能做的事。”
他不常来找你,你们也不是像小时候那样生涩,都变成了无趣的大人。你被涩泽这样巨大的家名吞噬,大家想起来好像也都是“心法师心法师”的喊,只有偶尔和眼前的人在被窝里寻欢作乐的时候,他捧着你的脸,才会喊起来那个名字,“小光。”
你也应一声,然后在事后的沉默里,回应他,“我们回不去了。”
他漫不经心的表示同意。
你的术式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咒术界全是老古董,到最后还是要由你来继承涩泽家。涩泽们拥有某种无限分割平息咒力的能力,能够把任何情况下的东西削减到微弱不计的地步,这个秘传术式被命名为【寂】,这种时候不再有咒灵,当然也不再有咒术师,处在某种,死亡的奇点上,没有正面的东西,自然也没有负面的东西,只有永远的平静。
涩泽家传承这样的术式,自然会让自己家成为一所巨大的寂静寺院。
所以也顺便承担了培养一代代辅助监督、举办葬礼、给咒术师们做某种心理辅导的职务,但是,众所周知心理治疗的第一步永远是患者需要主动去找心理咨询师。
所以咒术界的麻烦仍然很多很多。
你双手扶着长廊的木地板,向后仰,看天上的月亮,想这座巨大寺院怎么会变得这么小,小到只有前坪庭、后坪庭和你现在看着的这个小庭园的大小。你小时候觉得这座房子大得很,在长廊上奔跑的时候怎么绕都绕不出去,会回到房子正中心那个供奉着毗卢舍那的法堂,你的父亲跪坐在狮子戏球连珠唐锦镶边的坐垫上,把面前的木鱼敲得梆梆作响。这样的声音一天中会出现三次,巨大的古宅会像被平移到在台风带来的雨天里那样,所有人都在那个巨大的场里。
你喜欢真正的下雨天,因为那时人人都不那么爱出门。让你不至于显得那么怪异。
你的父亲并不是什么强大的咒术师,但是他依靠自己的有限咒力,和持之以恒的努力,你们的房子在束缚的作用下成了无限接近领域的地方,涩泽家的秘传术式笼罩着寺庙里的每一寸土地。
父亲对你的要求只有一个,“小光,早上起来的时候,拿布把木鱼擦亮,不要让它积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