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初见他时,他大半夜地在墓地啰啰嗦嗦给她们讲买他花种的经历,那书呆子样很惹人发笑。后来观他言谈举止,知道他热爱生活,吃喝书画什么都懂点,属于非典型穷书生。
可自来了临安后,他被她拉着经营书院,兢兢业业,几乎没有闲暇,更不用提好好逛一逛临安城,细细享受生活了。
后世打工牛马也至少有单休,她倒好,休沐日也拉人出来干活。
“那个……”她咳了一声道,“你不提倒好,这会儿还真饿得走不动了,在外面随便吃点也行。”
听她改了主意,姚冠杨喜出望外,“还是去太和楼?”
吴黛指着前方一个小食摊道:“吃碗市罗角儿①也行?”
她愿给面子,那在哪儿吃都好。
姚冠杨兴冲冲地去食摊挑了个座,招呼吴黛坐下。
摊主很快上了两碗虾仁市罗角儿,馅料鲜嫩,咸香交织,味道十分有层次。
两人正吃得香,突然一阵闹嚷声传来。
姚冠杨好奇地伸长脖子往对面瞧,吴黛也转头看去。只见食摊旁的书画摊围满了人,摊主似乎与人在争执。
“老丈,你这幅画上的印章,分明是赝品。”人群中有一个男子朗声说道。
“赝品?你有什么凭据?”摊主怒道。
男子不紧不慢道:“此印原是董源所用‘白阳'印,可你这印章大小、字体都与真品相差甚远。我虽不敢说自己多有见识,但去年在鄂州曾见过真迹,岂能认不出来?"只见他头戴东坡巾,身着绫罗白衫,作书生士人打扮,举手投足颇为从容。
“胡说!”摊主急得直搓手,“这画乃是家父早年收藏,从不曾见过外人说它是赝品。”
围观的路人们窃窃私语:
“这白衣书生倒是有些见识。”
“可不是么,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看那摊主脸都红了,八成心虚。”
“我看是那书生胡诌,老汪在此摆摊多年了,生意一直不错,总不能全靠唬弄人做买卖吧。”
男子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不仅是印章,这画的用色也大有问题。董源画竹最重墨色浓淡,一枝竹子往往要用三四种不同的墨色。可你这幅画,分明就是一色墨直接染就,哪有半点层次可言?”
摊主结结巴巴地道:“这......这个......”
“不止这一幅。”男子目光扫过摊上其他画作,声音渐大,“我适才仔细看过,你这摊上的另有有好几副画作,恐怕都有问题。”
此言一出,围观群众顿时骚动起来。
有人开始指指点点,甚至有几个刚才在这摊上买了字画的客人也挤上前来,要求验看真伪。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就在此刻,一声暴喝划破嘈杂:“住手!谁敢在我叔叔这儿撒野!”
人群不由自主地分开一条路,一名身高八尺的壮汉大步流星地挤入人群,他膀大腰圆,双臂如铁,三两步就到了摊前,一把揪住那名白衣书生的衣领。
“好你个臭书生,敢来砸我叔叔的摊子!”壮汉怒目圆睁,“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在这条街上可没人敢惹!”
那白衣书生背对着吴黛和姚冠杨,他们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觉得他瘦瘦小小,被壮汉揪着更显文弱。
白衣书生不卑不亢道:“在下只道出实情,令叔若是诚实经营,何须动粗?”
“你说什么?”壮汉更怒,“你敢教训我?”说着扬起右拳就要往书生脸上招呼。
“住手!”姚冠杨看不过去,正要起身阻止,那壮汉的拳头已经重重砸下去。
书生被打得仰面倒地,嘴角瞬间渗出血丝。
霎那间,姚冠杨看清了他的面容,整个人呆住。
那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在故乡同考解试的好友朱又玄!
“朱兄!”姚冠杨大喊一声,箭步冲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朱又玄抹了抹嘴角血迹,待看清搀扶自己的人,也是一愣:“你是......姚冠杨?”
“是我!”姚冠杨紧握住朱又玄的手,“你怎么会在这儿?”
壮汉见有人帮忙,正要发作,吴黛忙喝道:“你们叔侄两个一个骗人,一个打人,我们正好去衙门说道说道。”
围观的群众闻言,又骚动起来,纷纷对摊主叔侄俩质疑。
壮汉心中慌乱,板起面孔嚷道:“这种小事也值得惊动官府?再说了,谁看见我打人了,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的?”边说边举起拳头对着围观众人。
吴黛无语,无赖在哪个年代都一样,遇事威胁加恐吓,策略都不带变的。
“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还能说谎不成?”她寸步不让。
“黄毛丫头少多管闲事!”壮汉大怒,抬手就要推搡,“滚开!”
电光火石之间,姚冠杨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双手扣住壮汉的手腕。
他沉着脸,声音里压抑着怒气:“这位壮士,对女子动粗,也忒无礼了?”
围观人群也都怒目以视。
壮汉用力一抬手,将姚冠杨甩得后退了几步,“就你这弱鸡,能奈我何?”说罢大吼着再次举起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