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谁能跟神经病说通道理的？

这天，是乔鹏程跟我早就约好的他下班后请我吃饭。

乔鹏程三年前从电力大学毕业后，直接凭着本专业进了上海电力公司。

虽说只是一位小职员，但是作为一个能源行业的国企职工，不谈收入，仅仅是职工待遇就好的没话说。

在上海这样一个天价房价，大不易居的国际大城市，包吃包住的工作条件，就解决了大部分人的大难题，更别说舒服的上班时间和各种福利待遇。

而进入社会工作后的这三年，乔鹏程也肉眼可见的成熟了不少。

嗯，虽然在我心底依旧是个呆子。

这不，还离约定地点大老远，我就看到商场广场大屏幕灯光下，一个熊一样的货色冲我猛挥手。

“非非！非非！我在这里！”

正好一阵寒风吹过，我的心也拔凉拔凉。

我：“……”

我的哥，求求你把你那大嗓门闭上行吗？

在身边来往众人异样的目光下，我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就算我想万众瞩目，也不想通过这种方式吧！

我动作迅速地拉起外套上的帽子戴上，低头快步走过去，拽住乔鹏程就往商场里拖。

这二傻子还一脸摸不着头脑。“非非，这都要进商场了，你戴帽子干什么？”

帽檐下，我咬牙切齿压低声音道：“我怕遇到熟人丢脸。”

一边心底松了一口气，幸好我长大了，现在拖得动乔鹏程了，要是小时候那细胳膊细腿的，可怎么办好哦！

乔鹏程平时虽然没有我忙，但是他毕竟入职也才三年，资历浅，平时需要出差和去外省的工作大多他都需要陪同去打下手。

这些年，虽然我俩都在上海，但是各忙各的。

有空的时候，一个月可以见上几面；没空时，几个月约不上一次，也是有的。

像这一次，我和乔鹏程就有两个月没见面了。

还是前两天，乔鹏程突然微信问我这几天有没有时间见个面，要请我吃饭，我正巧今天下夜班有一天休，何教授又没找我，才约了一天饭。

乔鹏程知道我喜欢吃肉，这次吃饭的地方就是一个烤肉店，据说还有从日本空运的顶级和牛肉。

我看着烤盘上滋滋冒油的烤肉，心花怒放，朝对面笑道：“乔鹏程，你这次可要大出血了，这餐不便宜吧？”

乔鹏程一边翻转烤肉，一边给我递上一杯刚倒好的饮料，咧嘴憨笑道：“嗐，这有什么？我做哥哥的难道还请不起弟弟吃一餐肉的？”

我接过饮料喝一口，调侃道：“哟，大方不少啊！怎么，不存钱结婚了？”

乔鹏程又傻笑两下，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烤肉。

“哎，这肉已经烤好了，再不吃就老了。来，非非，这几块你快拿去吃。”乔鹏程一边说，一边忙着夹起几块烤盘上的肉，然后又继续夹上新的肉块放上冒着轻烟的烤盘。

我却缓缓垂下嘴角，看着眼前的肉，只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就又放下了。

我问道：“发生了什么，乔鹏程？”

乔鹏程抬头看我一眼。“先吃吧，非非，这肉烤久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我有点烦躁，瞪他。“你说是不说，乔鹏程？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走，吃个屁啊吃。”

我又挥手招来服务员。“先把这火给我熄了，我现在不吃。”

服务员大概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把炭火熄灭了，然后表情犹疑地离开了。

我却顾不上其他，只对乔鹏程道：“现在可以说了？”

乔鹏程这才放下手里的夹子，搓了搓手，望着我叹口气道：“我本来想吃完了再说的，你这么急干什么。”

我没好气道：“乔鹏程你是存心害我吧，你不知道人情绪不好，容易消化不良吗？等我吃完了，你再说，你安的什么心？”

乔鹏程忽的笑了。“行行行，你是医生，你说得对。”

他又道：“好吧，那我就说了。”

我微微有点紧张。“你说。”

烤肉店大概想让肉看起来更可口，打光打得特讲究，四周微微有点暗，只有桌子正头顶上一束光特别亮而且具有穿透力。

我看见，光束下乔鹏程张了张口，末了，才开口道：“非非，我准备辞职回阳市。”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大为震惊。

我虽然没详细算过，但是粗略一算，乔鹏程工作这三年，以他的习惯，至少能攒下十万块钱。

一个新工作三年的年轻人，能在上海这样的城市比较舒适的工作生活三年，还存下十来万，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事情？

乔鹏程这样竟然还想辞职回阳市？

不说别的，单说工资，他这一回阳市至少就要少一半。阳市的工资水平怎么能和上海相比？

但是，从心底，我也相信乔鹏程不是一个随随便便拿这些大事开玩笑的人，他做出这种选择肯定有他的原因。

于是，我问道：“为什么？你在上海过得不好吗？”

桌对面，乔鹏程摇了摇头。“没有，很好，我这七年都过得很好。我也完全理解了爸当年无论如何要我来上海的苦心，上海确实很好，非非。这七年我见识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以前在荆城在阳市时不明白的东西。”

那我就纳闷了。“那你为什么要辞职呢？还有曹琴姐，她知道这事吗？”

乔鹏程笑了笑。“她知道，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什么？”我瞪大眼，“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老天爷，这才两个月吧！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啊！

乔鹏程竟然和谈了五年的女朋友分手了！

乔鹏程抓了抓脑袋。“就半个月前的事情，我想着你忙，就没跟你说。也没什么，都怪我，不怪琴琴。”

“你你你……你做了什么，怪你？”

这天晚上还有多少惊喜啊！

曹琴姐虽然性格有点好强，但是正好乔鹏程性格有点憨，我一直觉得这两人挺互补的。

还有曹琴姐这人性子护短，所以她成为乔鹏程女朋友后，那时我才十四五岁，年纪又小，她就自觉担负起照顾我的责任，时不时就和乔鹏程拎着大包小包来学校看望沉迷于医学学习的我。

所以，虽然曹琴姐和乔鹏程没有像孟维伦和米瑶两人一样已经订婚，但是在我心中，早已是默认的嫂子。

却没想到，这两人竟然突然分手了！

这这这……

我瞪眼看着对面的乔鹏程。

“其实这一年，我和琴琴两人一直为这事有些争吵。她当年从来上海读书时就立志要留在上海，她不想再回去她那个家。”

我听明白了话里的意思，惊讶看乔鹏程。“你不想留在上海？”

乔鹏程笑了笑，看向我。“非非，你想留在上海吗？”

我一愣，抬眼对上乔鹏程的目光。

第一次，我在他的目光中，感觉到了几丝窘迫。

我撇开脸，盯着眼前的木纹桌子。“你看出来了？”

乔鹏程声音含笑道：“非非，你可是我带大的，别的人我可能会看不懂，但是你的心思我怎么可能看不明白。非非，你融不进这里，你心里念着阳市。上海，只是单纯想读书的地方，是吗？”

我心蓦地一跳，那力度几乎要从口中跳出！

猛然间一股热潮涌出，在我四肢百骸疯狂冲击！冲的我眼眶几乎都有点发热。

我不由想到小时候，远在荆城那个破旧的小家里，那个总在床边帮我穿衣服，抱着或者背着小小的我在大街小巷四处跑的小身影。

“哥……”我轻轻吐出一个字。

我想，我似乎懂得乔鹏程想说什么了，就如同他懂得我。

“非非，我和你一样，我不属于这里。是的，我现在生活过得不错，还有点小存款，但是那足够我在这里成家立业吗？这个城市太大了，它就像一个黑洞，吞噬着生活在这里的人的一切，要活在这里就得拼命努力，竞争，升职，买车子，买房子……然后等你有了孩子，继续这样。只是活着就这样难了。

“也许，有方法可以活着很好，但是我不愿意，非非。”

乔鹏程说着说着重新看向我。“非非，我只是个电力大学的本科毕业生，而这三年工作期间我见到好些985、211的硕士生都进不了我们公司。非非，你说是什么让我一个普通学校的本科生能轻松进入一个这样别人挤破了头都难进的地方的？”

乔鹏程认真注视着我。

我忍不住心中一酸，嘴唇微微一颤，笑道：“乔鹏程，你就一直是傻傻的不行吗？”

乔鹏程摇头笑了。“不行，我怕爸知道了拿皮带抽我。”

闻言，我忍不住也笑了。

乔鹏程伸手探过桌子，一只大掌揉了揉我的发顶。“非非，我们是兄弟，是最亲近的兄弟，孟维伦也比不上的。”

我“噗嗤”一下笑了。

这家伙，真是从小吃孟维伦的醋，立志要做我心中排名第一的哥哥。

不过，我还是毫不留情“啪”地一下拍开他的“熊掌”，瞪眼看他。“我搞了半天的发型，你敢给我弄坏了，舅舅不抽你，我都要揍你！”

乔鹏程“哈哈”笑了，又叫来服务员重新点燃炭火，又给我烤起肉来。

不一会儿，就烤好了一盘，我吃得满嘴冒油，大为痛快！

“曹琴姐那里，你不想再挽回一下吗？就算是一起回阳市也不错啊，舅舅和舅妈都会对她很好的。”中途，我一边吃，还是忍不住一边劝道。

他们五年的感情，我一直是见证者，我实在不忍心两人就这样分开。

乔鹏程又给我夹了两块肉。“不用了，非非，琴琴有她的追求，我不想她为我放弃，然后将来后悔。她想留在上海，就留在上海吧。我希望她能达成所愿。”

我咬着嘴里的肉，看一眼对面脸色平淡的乔鹏程，低头不再说什么。

也许，生活的常态就是总有这样或那样的遗憾吧。

逐渐长大的我，似乎隐隐明白了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