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外婆一见我摔倒了,扫帚一扔,连忙一路小跑过来,把我抱起身,一脸心疼地摸着我灰扑扑的小脸。
“没摔着吧,外婆的乖宝!疼吗?外婆就说让你坐车上等外婆,你这跑来跑去的能不摔着磕着!”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一抹脸,咧嘴笑道:“外婆,我没事!妈妈说过,小朋友要多跑跑跳跳才能长得高嘛!外婆,你看我不是长高了不少!再过几年我就能比乔鹏程还高了!”
外婆笑着瞪我一眼,手还是轻轻帮我揉着膝盖。“什么乔鹏程,说了多少次要叫哥哥!”
我一撇嘴,一脸小骄傲道:“乔鹏程数学还没我好呢!舅舅说了,可以不用叫哥哥!”
本宝宝明明比那小二货大,怎么能吃这亏!小时候叫过的,嗯,那就让它随风逝去吧。反正,本宝宝是不记得叫过哟!
外婆佯装把脸一唬,捏了捏我还肉嘟嘟的腮帮子,嘴里骂道:“那乔苹心当的什么舅舅,看他把你宠的!”
我“嘻嘻”一笑,转身又跑跑跳跳地找那些躲在草丛和角落里的垃圾。
外婆这一早做到十点,才把她负责地这个片区大致打扫干净,然后就是开着电动小三轮围着这个片区大街小巷地晃,偶尔看见路边有垃圾,就停车坐在车上用长长的火钳把垃圾夹起来扔进车后的垃圾桶里。
这一个早上就这样晃到十二点。
我们穿过新建的有四五十层楼高的新小区,也绕过了砖墙灰暗、楼层低矮的老小区,驶过了污水横流的小巷,也轧过了干净整洁、铺植了鲜花绿草的街道,头顶略过晾衣绳上挂着迎风招展的衣服,也飞舞过某家阳台上飘下来的花朵遗骸……
荆城,一个老与旧交替的小城市,一片弥漫着生活气息的土地。
我乔无非这辈子就生长在这里,被这方水土滋养着。
冬日的艳阳里,我站在外婆背后,沐浴着阳光,一如既往觉着自己活得还真不错啊!
“外婆,我很高兴!”我突然忍不住大声叫道。
这种快乐,是就这样暖融融涨进我的心房的,也许是被太阳晒得,也许是被风吹进来的。反正我是高兴了,于是我就叫了出来。
前面的外婆笑呵呵道:“高兴好,高兴好!我们马上回家吃饭,宝宝高兴就多吃两口青菜啊!”
啊!
我顿时苦下了脸。“外婆!”
“呵呵呵呵……”风中,外婆的笑声一直飘了很远。
“得得得得……”
轻快的电动小三轮车像小马驹一样,载着我和外婆回到那条每天走过好几次的小街,然后顺着小街驶到小院门口。小院的门,已经有人为我们打开,外婆熟练地把车开到了小院靠墙的角落一小片空地处停下。
我一见车停了,就自己跳下了车。
“慢点!慢点!”外婆还没下车,连忙道。
“慢点!慢点!”厨房里正在窗户边炒菜的外公,也连忙透过窗户栅栏对我嚷道。
“宝宝,当心!”这个,是听见小三轮车声音后,从屋里跑出来的乔鹏程。
乔鹏程已经十岁了,这小二货因为明年要小考,舅妈买了不少核桃牛奶给他喝。但我觉得,都被他补身体上去了,脑子完全一点没吸收!
没看他那语文成绩背了那么多文章,还考成那副德行了嘛!倒是个子自从上了六年级就冒高了不少,竟然比我高了两个多头!
我气鼓鼓地仰头瞪着这挡在我面前的大块头。“你干嘛?”
乔鹏程伸手想抱我。“宝宝,我带你去洗手。”
我朝天翻白眼。
这二货,完全一根筋。
以前我小,外婆教他带我洗手,他就真三年如一日天天就认准了要带我洗手。
但是,对这种一根筋,你能用道理说通吗?
完全不能啊!
而就本宝宝这小身板,连他一只手都打不过。
于是,我就这样郁闷地被乔鹏程拉去洗手了。
哎,唯一庆幸的,就是这二货这几年洗手洗的越发娴熟了,不会再泼我一身水了。
等手洗完了,还被乔鹏程仔细擦上了乔安心给我从网上买的儿童水果味护手霜,我就被他抱上了饭桌——虽然我已经快五岁了,但是家里人把我抱来抱去的习惯还是很难改过来。
哎——,本宝宝实在是太惹人疼爱啊!
我丝毫不脸红地在心里,再次为自己的魅力大感烦恼。
然后,正在往桌上端菜的外公,把一盘绿色的不明物体摆在了我的面前。
“……”
我顿时泪汪汪地仰头望向外公,企图用自己最可怜的姿态来感化外公。
但是。
外公笑眯眯摸了摸我的头:“宝宝乖乖,如果今天中午能吃五筷子青菜,外公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啊!”
哎……
我在心里先感叹“外公真是个老狐狸”,后又扒拉着手指算了算:嗯,五筷子青菜换最好吃的红烧肉,这买卖还算值吧!
于是,我偷眼看两眼外公,苦了一会儿脸后,才勉为其难地点头道:“好吧!我要红薯焖的红烧肉!最少五大块!”
旁边,外婆端来我专用的小碗,里面装了满满一碗饭,搁在我面前。“哎,乖宝,你说你妈妈那么爱吃素,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小老虎,天天嚷着要吃肉!”
我一手捧着饭碗,一手捏着筷子小心在菜盘里夹了一小筷青菜,还特意抬高显摆给外公看了以后,才埋进碗里,裹着米饭吃了。
嗯,就因为乔安心吃素,本宝宝才更应该吃肉啊!因为等我长大啦,我要保护乔安心啊,外婆!
我和乔鹏程小小人,都埋头吃饭。旁边,外公和外婆时不时聊两句工作上的事情。
外公听说外婆今天做的很累,犹豫着叹了口气,但是还是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一句,下午回来多歇歇,晚上让他来做饭。
其实,在一年前,外婆提出要做环卫工人时,在家里就遭到了外公和舅舅的强烈反对,连远在上海的乔安心都打了电话回来。
那时,外婆刚刚五十岁达到退休年龄,办理了退休手续,而KFC正在进行年轻化改革,外婆年龄大又满了退休年龄,理所当然被辞退回家了。
那一段时间,外婆找过很多工作,有家政工,还有外公上班的服装厂里的女工,但是考虑到这些工作都不方便把我带在身边,外婆于是都拒绝了。
乔安心知道理由后,心里很过不去,打来电话道:“妈,你就把宝宝送幼儿园去吧!我现在的工资,还是有多余的钱供宝宝读幼儿园的。”
但是外婆却推辞了。
我当时正在外婆身边玩小皮球,就听见外婆道:“算啦,安安啊。我们这么个小地方,连高中也就那么几个,幼儿园又能有多好呢?那些老师,哪有你妈我照顾宝宝细心啊!我怎么可能放心把宝宝送去。他这么一个小小人,说话又晚,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都不一定说的清楚。还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才能放心啊!”
“那……那您也不一定要出去上班啊!您现在不是已经退休了吗?您就在家里一边休息一边带宝宝也行啊!”
外婆笑道:“安安啊,你认为你妈我这个人是能够闲得住的人吗?我怎么可能让自己像一个废人一样呆在家里!再说,我们这个小地方,没倒闭前又是在那么个小破厂里工作的,能拿到几毛钱的退休金!这宝宝和鹏鹏眼看着都要大了,读书啊,工作啊,结婚啊,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可得为我这两个宝贝孙子多存点老本啊!”
“妈……”当时,我似乎都听见了那头乔安心传来的压抑啜泣声。
外婆却满不在乎道:“你们这一个个是怎么了!扫大街怎么了!瞧不起扫大街啊?又不是偷又不是抢,扫大街就不是工作啦?”
“妈……但是,但是您会累啊,您那一天扫下来会多累啊……”
“这说的什么话?做什么工作不累?你这上一天班,坐一天办公室难道不累?真是傻孩子!”
因为外婆的态度十分坚决,于是这件事,最后,在舅舅的反对声,和外公的沉默中,就这样被外婆拍板决定下来了。
一眨眼,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外婆没有休息一天,背也佝偻了不少,但是却依旧是那个每天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得也干干净净,面带笑容的中年女人。
她多了一些华发,脸上也多了几道沟壑,在我心中,却依旧很美。和乔安心一样的美。
“宝宝,再过两个月又要过年了啊!”突然,刚和外公说完什么,外婆转头对我笑盈盈道。
我一听这话,两眼“噌”地一下瞬间大亮!
嘴里还满满塞着饭菜,就嚷了起来:“妈妈要回来了!”
“是啊……”外婆也笑的很高兴,“而且,宝宝你知道吗,这年过年,宝宝的妈妈回来了就不会走了哦。”
对呀!
我顿时想了起来,我下个月就要满五岁了,说明乔安心的合同也马上满满要到五年了(合同是在我出生前一年签订的,期间因为生产放假近一年)!
乔安心,我的妈妈,终于要回荆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