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生在鲤伴怀里,不知下方的大妖怪们是如何看待父亲的,可他偏头就能从主次位的爷爷眼里看到毫不掩饰的,溢出的,对自己儿子奴良鲤伴的骄傲。陆生心里生出同等的自豪,还有些——自愧不如的略微消沉。十三岁就从爷爷那里继承了奴良组,成为大将的奴良鲤伴一世辉煌,从无败绩;再想想自己,虽然比父亲提前一年成了奴良组首领,可一路跌跌撞撞,如若不是有伙伴朋友的帮助……陆生摇了摇头,晃掉心里不合时宜的自贬。
在这个什么都还没发生的全新世界,一切都是未知而充满希望的。陆生颇有野心的想,他已经不是那个被护在爸爸和爷爷羽翼下,什么风雨都没经历过的奴良陆生了。他要超越父亲,成为能与奴良鲤伴和奴良滑瓢比肩的强大妖怪,从他们手上抢走魑魅魍魉之主的荣耀。
是以——
严肃会议结束后,万妖同庆的宴会热闹欢乐。迷醉酒水的妖怪们敲碗拍桌,跳舞唱歌齐乐融融,议堂的障子门被全部拉开,初雪夜景顺着寒风飘进宴会里。大大小小的妖怪们附庸风雅,赏雪看樱,作为最大头目的奴良鲤伴吃酒半醉,兴致大发的要在这大雪纷飞里百鬼夜行。
“小的们!”杯里醇厚香浓的酒水一饮而尽,搁杯起身的奴良鲤伴将怀里的陆生交予滑瓢。藏在衣襟间的右手执烟,俊美妖怪之主唇边勾着凉薄世间,轻慢至极的笑弧,“出发!”
“嗨哟!二代目!”
奴良组万妖高声齐呼,气派极了。
半醉迷蒙的妖怪们你推我搡,生怕被拉下。而从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外的陆生则抓着滑瓢手臂,他挣不开爷爷的桎梏,只能将金褐异瞳睁得大大的,近乎屏息地看着那个振袖迎风,如柏如松而立的俊美魑魅魍魉之主。黑发金瞳的强大半妖和奴良组的妖怪们都披上靛蓝色的,背后印着奴良组「畏」字徽纹的外套,就要乘云远去,丢下他离开了。
陆生以前无数次目送至消失的百鬼背影。
『小陆生就在那里看着吧。』
『好了小的们,我们走,干架去了。』
妈妈牵着他的手,垂枝樱的花瓣随风兜头洒了他一身。他一直一直都是想要跟着去的,可是爸爸从来不许,因为他是小孩子,是脆弱的人类。现在仍是如此,陆生不自觉地探出手指想要抓住鲤伴被风吹得袂袂涟涟的衣摆。想看奴良鲤伴的百鬼夜行,想去的。
“跟爷爷一起守家,等鲤伴回来。小陆生。”爷爷在他耳边劝哄地说,“爷爷带你去吃棉花糖好不好?”一如既往哄孩子的话。
陆生望着站在万妖之首,向他招手轻笑的奴良鲤伴。
那是他从来没有到往过的,离奴良鲤伴最近的位置。幼年孱弱,少年失怙而造成的永远遗憾。重来一次,明明机会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奴良陆生想,变小的只是他的身体。奴良组第三代大将,魑魅魍魉之主的力量和灵魂蛰伏在四岁幼小的身体并不能代表他即真的年幼。
“如果因为我是人类……”
卷着寒雪的冬风几乎吹散了陆生所说的话。
“所以不行……”
热热闹闹的,百鬼出行的夜里,庭园与议堂的妖怪们都清晰听到了小少主的话。同时还有陌生的,磅礴如山,气势如虹的冲天妖气——是从总大将奴良滑瓢怀里,从小少主奴良陆生身体里生出的。撼树摇枝,卷着白雪与粉樱狂乱吹向天幕的凛冽妖气。
“那如果是妖怪——”
滑头鬼疼爱的褐发孩子变作了有着延伸如云银发,双眸一金一红的妖怪。又大又圆的眼睛变得狭长,只有人类孩子才有的天真稚嫩荡然无存,灼灼赤瞳里缭绕着若有若无的血气,熠熠金眸里则有同滑瓢和鲤伴一样的倨傲轻狂。
滑瓢怀中的陆生突然化作一缕幽幽黑雾,下一秒又凭空出现在了鲤伴面前。年幼的滑头鬼仰着脸,看着受到惊吓般而发不出一声的妖怪们。这是他第一次妖化,毫无预兆的。力量与羁绊充盈他被病魔一亿折磨的千疮百孔的身体,使之强壮健康,恢复至他最熟悉不过的程度。
啊,妖怪之血沸腾起来,烧得全身发热。
“老爸,我也要去。”
年幼的滑头鬼歪了歪脑袋,比任何时候都要强势的要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