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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这年的初雪实在是太迟了,直到胧月(12月)末才从黑夜流云中落下细细密密的银色纷飞。不多时,整个浮世町便披上了一层冷清的绒白。陆生拽着奴良鲤伴的袍袖,他们父子静默的立于廊下看雪天月夜,直到鸦天狗奉滑瓢的命令来寻,鲤伴才惊觉收神。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奴良鲤伴微微弯腰,牵起儿子拽着自己衣袍的右手。迎着风雪太长时间,陆生身上的暖意早已消散,双手冰凉无温,苍白如霜的脸颊上浮着病态艳红。
“陆生少主!”有三个孩子的鸦天狗扑棱着翅膀,冲到胎里带病的陆生面前,忧心仲仲。“鲤伴大人!您怎么能让小少主陪您吹着夜风呢?!他这样小,会生病的!”
鸦天狗将奴良家孙代的小主人一向视作自己的眼珠,捧在手里含在嘴里保护都嫌不够;从来都是比自家孩子还要疼爱的。当下就有些失态的埋怨鲤伴的粗心。上了年纪的鸦天狗伸出手掌去碰小少主的额头,测量他的体温,陆生也知道自己身体不如以前那样强壮,这些年来总让组里的妖怪长辈们挂心,便乖乖地站在原地仍由鸦天狗打量。
“鸦天狗,我没事的。”
身高才及鲤伴膝盖的陆生软声安慰道。
如果没有悬珠的力量,往日他被冷风这么一吹肯定要高烧几日,再牵扯出其它病痛来的。可现在,他隐隐有种曾经的健康和活力回到身体里的温暖感,虽然身上寒凉可并未有什么不妥。
鸦天狗仍然不放心的,亲手察看过小少主周身后才放下心来。而牵着儿子手的鲤伴则有些无措,他懊恼自己沉沦过往而疏忽了对小陆生的照料。双眼微微敛起,因身高缘故而仰头仰视他的陆生能清楚完整的看到,那双总是落在某处尘寰,凝着风雅与戏谑的幽绿眼瞳里正流露出怎样浓郁炽烈的……奴良鲤伴对他自己的恼火。
像是分离了黑暗的清光。
陆生的心跳停了一拍,他说不好自己被什么样的情绪淹没了。
那是——那是他很早之前便遗忘模糊的,被鲤伴疼爱深爱的幸福记忆。心口有细细密密的痛处,奴良陆生掩藏在灵魂最深处,连爷爷滑瓢和妈妈若菜都从未告诉过的伤口被猝不及防的撒上药粉,愈合的疼痛让他眼睛发软,心里发酸。
记忆里,父亲的怀抱一直都是温暖的,最为令他安心的。可是直到今日,重生的奴良陆生才迟钝的感知到与那时一样的温暖与安心。仿佛自山吹花盛开的那个盛春之后,一直静止不动的光阴在这一瞬终于重新开始向前流逝了。
“我真的没事的,爸爸。”
隐下想要漫过眼底的温热,陆生扬脸眨眼,抿唇嗫嚅。
他冰冷的脸颊被父亲温暖的双手捧住,连同身体都被裹进了父亲绣着暗绿金线的绲边条纹长服里。紧贴着男人内里的玄色衣衫,独属于父亲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陆生难以招架鲤伴这过分亲昵与疼爱,他无措的,呆呆傻傻的任由黑发金瞳的魑魅魍魉之主摆布。
直到进了总会所在的议堂,陆生还被鲤伴抱在怀里。趴在父亲肩头的陆生看到奴良组麾下七十二堂口的头目干部时还有些茫然。今天是开总会吗?怎么大家都来了……正常来说,以统率奴良组的第三代魑魅魍魉之主的心智,本应当立即反应过来是为何的。
这是奴良组现任大将奴良鲤伴的庆功宴,祝贺奴良组西北领土的成功扩张和首领奴良鲤伴的凯旋归来。奴良组虽永远失去了鳞蛟族这一旧友,可也有新的流浪大妖怪和妖族加入了他们。对悲伤的事情,开心的事情,妖怪们都施以同等的酩酊大醉。用酒水洗刷去难过,以酒水灌溉出更多的快乐,妖怪们本就是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肆意存在。
“小陆生啊~”
坐在主次位的,已经退休的奴良组总大将滑瓢向蠢儿子鲤伴怀里的宝贝孙子招手。金发金瞳的滑头鬼支着脸,似笑非笑地捏了捏陆生红扑扑的,被鲤伴体温暖热的,小脸蛋。
“昨天还一本正经地跟爷爷说:『我已经是男子汉了!不要爷爷抱!』——今天怎么就又赖在鲤伴怀里了?嗯?小男子汉?”为老不尊的滑头鬼油嘴滑舌的学着孙子奶声奶气的说话模样,眼底攀绘着的青獠因他弯眼发笑而栩栩如生,末了还非常可爱的向陆生眨了眨眼。
“……”
被取笑的陆生闹了个脸红,张嘴想反驳滑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堂下和屋外都有妖怪偷偷发笑,觉得初代和小少主的相处实在有趣,连揽着陆生的鲤伴都忍不住弯唇微笑。黑发金瞳的半妖手肘倚着主位边的扶手,身体向□□斜,笑意使他胸腔发出如大提琴拨弦的柔和轻颤。
被滑瓢打趣的陆生羞窘万分,恨不得立即跳出父亲的怀抱,向万妖证明自己男子汉的尊严。可是……他又实在舍不得,太过眷恋父亲的怀抱,最终也只是气鼓鼓的别开脸,垂着脑袋看摆放在鲤伴所在主位的餐具,仿佛盛酒的瓷碗里开出一株奇特的濯濯红莲。
被小陆生赌气的可爱模样萌了一脸的滑瓢没忍住,伸手又捏了捏宝贝孙子的脸,不过立即就被生闷气的小陆生给拍掉了。鲤伴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对爷孙,坏心眼的现任魑魅魍魉之主明明瞧出老爹想要抱小陆生的渴望,却故作无视,四平八稳地环着儿子而坐,直让滑瓢暗自里咬牙切齿,怒骂鲤伴这臭小子一点也没眼力见,不懂得孝顺。
单纯如陆生即便心智已经十五岁,也看不懂,察觉不到爸爸和爷爷间的战争。他现在的年纪还太小,虽然襁褓中就出席奴良组的总会,可一直以来不过吉祥物,大妖怪们之间的谈话没有他置喙的余地。曾经执权奴良组的第三代大将也不气恼。
他旁听会议,从奴良鲤伴身上学习太多曾经本应该由奴良鲤伴教导,却因奴良鲤伴的缺席而只得依仗爷爷滑瓢的大将之道。奴良组在奴良鲤伴手上进入鼎盛,那时年幼无知的陆生对那繁华盛景陌生而无印象,重来一次他才知道那是怎样惹妖豪情壮志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