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的灯一盏接一盏都叫灭了,厢庑游廊次第噤声,默守着昏暗,巡夜的小厮婆子们都打着呵欠各自睡去,书房这边闹得动静不小,然也很快遮掩过去,只道是进了野猫子,赶一赶,轰走也就罢了。
可几个女眷都没睡,月漏朱窗,映着微弱的烛火,镜匣前有三四道人影,三更未眠,竟有两只纤白的手拿着螺黛对镜梳妆。
不久前府里才死过人,尸体的余温未散,烛影幽幽,月光悄寂,想着那人的死,这大晚上的,不免阴森森的,但她们都没功夫管这些,连平时最胆小的小桃也顾不得害怕,反而怕天色亮得太早。
听谯楼那边的动静,已交三鼓,月亮都将西沉下去谁也不知道早上会发生什么事。
“小桃,你过来,你生得本就干净俏丽,我可要给你往丑上画了。”
小桃坐在红木凳上,任凭她捣腾自己的脸,现在别说扮丑就是叫她吃屎她也得吃,当然不吃更好。
不然,明日就得吃牢饭,她一个小丫头,柔肌脆肤,哪禁得起那些酷刑。
“夫人只管画,画得连门口大黄都不认识才好。”
陈雪游轻声笑了一下,执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眼底浮出一抹痛色。
她杀人了。
她们是共犯。
可她杀这个人,并没有觉得很痛快,掌心里的血,犹自灼热,好像在谴责她。
“夫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
她唇角笑容敛去,眼神专注地盯着镜中女子的脸,她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一如恶鬼。
笔花尖淡扫轻描,画皮画骨,画不出自己的心。
事与愿违,她本不想与他为敌的。
“小桃。”
陈雪游搁下笔,望着倚在窗前那道影子,心里的责任压上来,那股愧疚也顾不上了。
“稍后出去,你带罗姑娘到老地方和小江碰头,让他带你们去龙华寺,那里有几间禅房依着悬崖峭壁,平时也不到有人到那里去的。”
“是,夫人,我一定会照顾好罗姑娘的。”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嗯。”
杏儿挤进来,“那我呢,我做什么?”
“你尽快出城去青州报信,路上小心,切不可与人起冲突。”
罗姑娘这时转过身子,“都交代得很清楚,可嫂嫂的意思是,不打算跟我们一起走?”
她沉吟片刻,才道:“我另有要事,待办妥后便来找你,那时这天下大事都与我们无关了。”
话虽如此,可她哪能抽身而退?
若是让宫中那些人得逞,不止周元澈要死,将来纵是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会被昌乐抓到,折磨至死。所以这一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别的选择。
她留在京中,与其躲躲藏藏不如进宫,和昌乐等人斗个你死我活,哪怕跟她们同归于尽也好过被动等待。
罗雪衣满脸忧色,欲言又止,无奈地叹了口气。
“那好,嫂嫂多多保重,我在龙华寺等着你。”
“好。”
她微笑着点头应下,彼此都知道这一别将来再难重逢的机会。
两个丫头自然不知底细。
罗姑娘红着眼眶,走上前,搂住她的肩膀,低声泣道:“我舍不得你嫂嫂。”
“别说傻话,快走,你好好的,我们才没有后顾之忧。”
交代毕,陈雪游没忘了一事,转头将郑砚龙的尸体拖进来,放到椅子上,在身后一面粉壁上以血大书:“假冒我夫者,杀之。”
落款:段青萍。
随后几人提着灯,穿过冗长黑暗的密道,不久,齐王府的旧人来接应,悄悄送她们从后门出去,那时天近五更,一声鸡鸣唤来天边曙色。
几人兵分三路,在一处巷陌匆匆话别。
陈雪游知道城中有不少东厂的暗探,天亮之后,她将被东厂、刑部的人通缉捉拿,因此打扮成乞儿模样,在街上乞讨。
昌乐必然想到她会立刻出城,会派人把守城门,可她偏不走。
她略施小惠,很快混进了乞丐堆,做起了乞丐王。
乞丐四处乞讨,虽然可怜,但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恰恰是这些命如草芥的人,最不容易引起人注意,也最容易渗透到各处,替她打探消息。
乾西所的天也大亮了,外面骤雨初歇,柳风里挟着丝丝凉意,昌乐贪恋屋里的温暖,还舍不得离去,因坐在一把垫着芙蓉锦褥的交椅里,舒服地歪着。
兜兜转转,她少年时渴望的人还不是落在她手里,只是,仍有那么些不痛快。
吴德禄还在地上跪着,才把周府里的事告诉过郡主一遍,连他这么个见惯了血腥场面的犹自心有余悸,昌乐听着却很有趣。
她静静默想片刻,笑了。
真有趣,段青萍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女人。
她从小到大都是这副自命不凡的样子。
偏偏有人前赴后继为她送命。
“真是没用的东西,叫你看几个人都看不住。”
她轻描淡写的一句抱怨,吓得吴德禄把头猛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郡主娘娘恕罪,奴才办事不力,奴才甘愿受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