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杏奔出书房,一直穿过游廊,跑得渐渐失了方向,不防头迎面撞见罗姑娘,险些跌进她怀里。
罗雪衣揉揉她乱糟糟的脑袋,摇头叹气道:“你呀,怎么还是这么冒冒失失的,撞见鬼了?”
“不是见鬼,是他们夫妻俩吵架,我跑还来不及呢,哪里还敢留在那里添乱。对了,”小杏气喘吁吁道:“罗姑娘,你知不知道太监的事?”
罗姑娘讶然,笑问道:“是什么事?”
“太监上茅房和普通男子真的没什么区别吗?”
“这……”
这她如何知道,一个闺中女子哪好意思跟人家打听这个?
何况府里茅房也分男女间,知礼的闺阁小姐也不会到外头方便的。
因而即便是罗姑娘,也只能红着脸,半天答不上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如泼墨,更渐深浓,微风中隐隐带着栀子花香。
陈雪游眉尖轻蹙,缓缓睁眼,入目便是书房里的青纱帐幔,她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床上,紧接着想要挣扎起身,才坐直身子,胸口忽挨了两指头,瞬间被人定住身形。
郑砚龙挨着床坐下,“想跑?晚了。”
“你到底是谁?你的易容术当真了得,居然连我都骗过了。”
郑砚龙欲言又止,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云。
她能认出自己不是周元澈,却想都没想过假扮的人会是谁。
这很难猜是吗?还是她根本都想不起他这个人?
段青萍,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郑砚龙脸上挂着失落,故意不答她的话,把她干晾着。
陈雪游追问不休,“说,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郑砚龙怒从心头起,先前盘算好的说辞一扫而空。
“段青萍,你以为你爱的这个男人,他真的如你想得那般好吗?”
陈雪游眼皮猛跳,瞬间心乱如麻。
“什…什么意思?周元澈他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
“看来你是压根不知情,”他轻蔑一笑,“他真正所爱之人,并非是你。”
她脑袋嗡嗡乱响,眼前一阵眩晕。
不可能,怎么会呢?难道周元澈还有什么事瞒着我么?
心乱了许久,她才醒悟过来,这人既然冒充周元澈,必然用心不良,我怎能听他三言两语挑拨?
“哦,是吗?”陈雪游吃吃笑道:“你以为你这几句话就能挑拨得了我们的关系?做梦。”
郑砚龙冷笑一声,随后便将桌案上那本《春闺宦梦》拿来,指着上面的批注,一字一句道:
“你可瞧好了,这——便是他与其他女子互通往来,恩爱缠绵的证据。”
陈雪游哑口无言。
书上果真有一女子的批注,那字里行间柔情蜜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批注是他们之间的闺房乐趣。
看他这么认真替自己着想的份上,要不她哭一下,配合他演一演算了?
她好歹是个演技派,虽然早过气了,那吃饭的家伙到底没丢。
眼泪说来就来。
她小声抽泣道:“周元澈这个负心汉,他竟背着我和别的女人有染,他现在在哪里,我要杀了他!”
郑砚龙长叹一口气,柔声安慰道:“萍儿,你别着急,他被扣在宫里,现在正吃着苦头呢。你看,这世上也只有我一人,待你是真心实意的,可你却……”
萍儿?哦,原来是那位傻二爷,怪不得那么眼熟。
“我能不急吗?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你快将我穴道解开,我要去杀了他!”
郑砚龙心存顾虑,摇摇头道:“只怕你现在说恨他,等真见着面又被他花言巧语哄得晕头转向,转过来对付我也说不定,你还是老实待着的好。”
“怎么会?我再怎样也不会对付你啊,我知道你是谁,方才那样说,我是故意气你的。二爷,你快帮我解开,我好饿啊。”
“这……”
郑砚龙心里有些松动,可他早领略过此人的演技和凶狠,断然是不敢再轻易信她的。
就在这时,罗姑娘轻扣房门进来,“哥哥嫂嫂,你们吃个饭也这般磨蹭的么,可吃好了?我命人做了两碗莲子羹,可要吃一些?”
陈雪游正要张口,被他点中哑穴。
郑砚龙放下帐帘,匆匆出来相迎,“你放着就好。”
“那我去看看嫂嫂。”
罗雪衣抬脚往里边走,郑二伸手拦住,“你嫂嫂身子乏,睡下了,别去打搅她。”
“哥哥今日甚是古怪,莫非有什么事瞒着妹子?你不会偷偷欺负嫂嫂吧,那我可不允许。”
郑砚龙微微一笑,“怎么会?你多心了,我平日对她还不够好么?”
罗姑娘正色道:“自然是不好的,哥哥对嫂嫂非打即骂,总怀疑她心里有别人,若非我时常劝着,还不知她能不能活到今日呢?”
郑砚龙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紧,半天没有说话。
罗表妹见状,扑哧一笑,“我是同你说笑的,怎么还认真起来了?”
“哦。”
他虚虚应着,望着案头那只瓷瓶发呆,一心期盼着姑娘快些离开。
“那我可以进去找嫂嫂吗?”
她倒像是缠上了自己,不依不饶。
郑砚龙实在拗不过她,只得进来先把陈雪游身上各处穴道解开,“听着,你若乱说话,我先杀了那姓罗的。”
陈雪游唯唯点头,不敢轻举妄动。
“表妹,你进来吧!”
闻得一阵细细的脚步声,罗姑娘眨眼便掀帘进来,笑吟吟坐到她床边,“嫂嫂,我瞧着你气色分明很好,怎么之前说是病着?”
陈雪游淡淡答道:“躺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些,想来是着了暑气。”
“原来是这样啊。”
“我和你嫂嫂还有话说,时候不早,你也快回去歇着吧。”
没说几句话,郑砚龙已经迫不及待要赶人了。
谁知这罗雪衣今日也不知怎么,倔脾气上来,硬赖着不走,“哥哥好性急啊,可是我今天心里闷得慌,我想要嫂嫂今晚陪我。”
“胡闹!”郑二拉下脸呵斥道。
气得罗姑娘翻着白眼,倏地起身,直接将桌上碗盏砸了。
陈雪游惊得目瞪口呆。
这姑娘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好脾性,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
不及深思,杯盘落地的瞬间,一支飞镖嗖的穿过帘子,正正朝郑砚龙脖颈刺来。
听得耳后劲风袭来,郑二慌乱中侧身一避,那飞镖从他身前擦过,堪堪钉入墙壁内。
罗雪衣反应迅速,拉着嫂嫂便跑,郑砚龙十指成爪,向前猛一抓,眼看就要抓住罗姑娘后心,突然又是唰唰唰几个飞镖攒射过来,倏忽之间乱了气息,他因此慢了两步。
二人急忙夺门而出,躲到小杏身后。
郑砚龙怒道:“你们疯了不成?”
小杏横剑当胸,斥道:“你不许过来!”
“胡闹!连我都不认得了?”
小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问道:“罗姑娘叫我问你,大人是何时把小杏捡回来的,可还记得?”
郑砚龙心神甫定,微微笑道:“我当然记得。”
他也并非没有后招,他的后招便是——
“小杏儿,你过来一些,我说给你听,你是……”
郑二出其不意一掌劈来,正中她心口,褚小杏哇的吐出口血,人堪堪飞出两三丈远,落在台阶下,动弹不得。
手中长剑咣当,掉在阶前。
郑砚龙飞奔而至,脚尖挑起长剑,捏握在手中。接着,长剑倏地递出,剑尖直指她心口,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忽地掠过来。
“不要杀她!不要!”
陈雪游扑过来将小杏紧紧抱在怀中,剑尖轻轻刺进她后心,微微顿住。
郑砚龙慌忙抽出长剑。
“对不起,萍儿,我没收住。”
她眉一皱,晕了过去。
郑二扔下剑,慌忙将她抱过来,“我分明刺得不深,你怎么会?”
她微微睁眼,眼眶含泪,秋水瞳里倒映着他的脸。
啪嗒啪嗒的眼泪掉在她脸上,两个人的泪水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谁的。
眼前仿佛又回到了秋雨泠泠的那个午后,满地紫薇,零落成泥。
她微微张嘴,郑砚龙倾身靠过来,全神贯注地去听她说什么,最后,只听到三个字:“对不起。”
陈雪游抬手,将手中碎瓷片刺进他喉咙。
“我终究是辜负你了。”
他死前,也不知有没有听到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