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灯火通明,孙姨娘、何玉鸾坐着,身上的遍地金宽襕裙沿着椅子边缘垂落,宛如两朵盛放的牡丹,富丽雍容。
伺候的人侍立在侧,或端茶倒水,或捧漱盂、巾帕。
悬在梁上的宫灯轻轻晃动,陈雪游低头跪在那幽幽的影子里,处境甚是荒凉。即便跪得膝盖酸痛,等薛嫂来领人之前,她都不能起身。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但只来了一个。
众人皆奇怪,却见老爷身边的小厮梁安出现在门口,“姨娘,老爷请您过去呢。”
孙姨娘前脚刚走,正巧那薛嫂后脚踏着门槛进来,等着要姨娘交代清楚,才好带人去的。
陈雪游捏着衣角,心里惴惴不安,只见那表小姐何玉鸾催促道:“还等什么,姨妈一定歇在姨夫那边不回来的,你还不快领人去卖,净在这里瞎耽误功夫!”
薛嫂茫然看着何玉鸾,问采菊道:“这位是?”
“这是表小姐,姨娘不在,表小姐说的也算话,况且姨娘的意思也是要你领人卖的,不必再纠缠,快把人带走。”
薛嫂对上何玉鸾暗示的眼神,瞬间会意,“既是这样,那老身立刻领人回去。”
陈雪游仍是茫然,薛嫂子已过来拽她胳膊,直拉着她往门外走,“大姑娘,跟我走吧。”
她愁得柳眉微皱,但也没法儿,只能起身跟她走,前面小厮打灯笼照路,穿花拂柳,经过流水潺潺的假山,这地方每条路才刚熟悉起来,此刻俱弃她而去。
路上好像遇见了福平、福庆,两人看着她欲言又止。
陈雪游挣开薛大嫂的手,叫住福平,“福平,你告诉二爷了没?叫他来救我,要紧,要紧。”
福平正要说什么,福庆拉住他的袖子道:“萍姑娘,你只管放心,二爷已经去求姨娘了。”
陈雪游看见福平眼神发虚,不敢看自己,顿时心凉了半截。
不过她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是得罪表小姐还是得罪一个身份低贱的丫头,不言而喻。
“还在那里拉拉扯扯做什么?”薛嫂揪住她,推她往前,“也是个不安分的,怨不得这府里容不得你呢,还不快走。”
薛嫂喉咙里仿佛有刀子,每一个字都割得她耳朵生疼,心窝子挤出一股酸水,又呛又辣,眼睛便汪着泪,直往下淌。
小厮打灯笼,把两人送出后门,灯笼递给薛嫂,那婆子笑道:“丫头,你放心,我定送你到个好地方,温柔富贵乡,就凭你这姿色,将来插金戴银,呼奴使婢,日子快活着呢。”
陈雪游浑身打了个寒颤。
听这意思不是给老头子当小老婆,就是送到青楼当花魁,可不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么?
怪不得方才在屋里她俩眉来眼去的,原来是这么回事。
“我看呐,最好是卖到娼门,姨娘觉得呢?
那她很快就会被卖去娼门。
陈雪游指甲攥进手心,眼底一点残泪早被风吹尽,其实,她也不是没别的去路。
“你又磨蹭什么,可别打那逃跑的主意,回头郑府报了官,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薛嫂本走在前面,这时回过头来,看到那丫头正对着自己笑,阴森森的。
“你笑什么?”
陈雪游快步走上来帮她拿灯笼,笑吟吟道:“夜里冷,薛嫂,我给您打灯。”
“哟,这么快就想通了,这才是,人啊,要懂得什么叫识时务……”
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一黑,冷风凉嗖嗖吹着脖子。
“哎哟!我的腰欸!”薛嫂惊呼出声,向前扑倒在地。
陈雪游挥着灯笼竿,骑到薛嫂腰上,阴阴恻恻道:“还我命来……”
边喊边抽。
兴许这嫂子平日里做了不少发卖丫头,或是“撺掇淑女害相思,调弄嫦娥偷汉子”的事,因而心里有鬼,忙不迭求爷告奶奶,陈雪游趁机从她身上下来,转身便跑。
陈雪游跑到周府大门前,扣着铜环疯狂拍门。
约摸半盏茶的功夫,终于有人来开门,管家打着灯笼往前面照了照,见她衣衫凌乱,蓬着头,还只道是个疯婆子故意滋扰生事。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还不快滚!”
“我找周大人!”
“周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关门!”管家令下,那两扇黑油大门轰隆隆阖上,“哐当”一声,门闩重重插入石槽。
陈雪游的心猛一沉,跌坐在地上。
靖卫司离周府尚有五六里路,她失落一只绣鞋,走路不便,也不想再过去,只好蹲在大门口等。
无妨,横竖明日一早,周元澈总要从这个门里出来的。
秋夜寒凉,她瑟缩着身子挤在门口角落里,昏昏沉沉有了睡意,睡着又冷醒,迷迷糊糊只见眼前微微漾开的光晕,有人凑上前来。
耳朵里那人说话的声音像被潮水漫过,“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冰凉的手触到她额前的滚烫,悠悠叹气。
忽然脚面覆上一片柔软,她下意识把脚往里缩。
那个声音温和平静:“去给她找双鞋来。”
陈雪游清醒之后,再没这待遇了。
她确信在门口遇到的绝对不是周元澈。
当她拥着暖被坐在榻上喝姜汤时,炭火烧得正旺的白铜火盆边周元澈脸色阴沉,像是要把滚烫的火苗都要冻上。
“谁让你来这里的?知不知道,进这个门容易,想出去可就难了。”
陈雪游身子一哆嗦,不会还是要当对食吧?
那…还不如给人家当小老婆呢,谁知道太监是不是都很变态,会不会在床上虐待她。
“我……”她喉咙一哽,不由发出滞涩的声音。
周元澈疑惑地看向她,“你脸红什么?”
“没、没!”她定了定心神,把事情缘由都告诉了他。
周元澈倒是很惊讶,若是寻常女子早哭哭啼啼跟着薛嫂回去,认命给人家做小,或者也是寻死觅活,她居然还能想到来找自己。
不算笨,有做奸细的资质。
“你回去吧,我向你保证,郑府的人必会再把你领回去。”
陈雪游觉得他没安好心,“大人该不会连一个丫鬟都护不住吧?”
“别想激我,今天你必须得走。”
“方才你明明不是这么说的。”她急道,倒也不是觉得这里更安全,但确实懒待再折腾。
周元澈语气冷淡,“我何时说过要留你?”
她扔了碗,抱住坐榻的靠背,索性耍无赖。
“就不走!”
“主君!”门外一小厮踏进门槛来,“雪衣小姐又病发了。”
周元澈真是变脸如翻书,脸色煞白,眼神里掠过一丝慌乱,“去请大夫了吗?”
他边说边往外走,显得极是紧张那女子,身影瞬时融进冷凄凄的夜色里,消失不见。
房门没关清,冷风时时吹进来。
陈雪游心头酸涩,想着自己无亲无故,生病也没一个人在乎自己。
连太监还有心上人疼着呢。
她却举目无亲,连个可想的人都没有,越想越黯然神伤,没一会儿便哀哀地抽泣起来。
周元澈后来兴许是顾不上她了,也对,毕竟心上人第一要紧。
她把被子拉上来,倒头就睡。
第二天,陈雪游只得遵令乖乖去薛嫂家寻薛嫂,不想那嫂子见到她,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