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萧竹和往常一样,在祝珩回府的时候出去迎他。
安庆侯的事她听说了,今日出门早,祝珩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外等了半个时辰。
远远的看到人,她就走了过去。
她牵住祝珩,把他冰凉的手攥在手心里暖,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你一个人?”
祝珩面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波澜,唯有一双眼睛死寂沉沉落在远处,过了半晌,他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叶萧竹微微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牵着他往里走,顺便吩咐人准备热水。
“先洗洗再用膳。”
她闻到祝珩身上一股血腥味。
祝珩没说话,自见到叶萧竹那刻起,他强撑着的那口气“咻”一下散了,他现在就像是一尊傀儡,全权由叶萧竹做主了。
洗漱是叶萧竹亲自动手帮他洗的,祝珩难得在这种时候不折腾,让脱衣服便脱衣服,让抬腿便抬腿,乖得不像话。
叶萧竹给他在浴桶里安置好,走到他身后去,撩起那一头长发,拿了一旁的皂团往上面抹,一边抹一边和他说话:
“先给你洗头发,你靠着就行,不用动,我轻点儿揉,不会扯疼你……”
他们好像回到了逃离元京的那年,那时候长公主刚去世,祝珩重伤,在离京的马车上,也是这样,祝珩一言不发,叶萧竹絮絮叨叨。
她实在不会说安慰人的话,于是只能逼自己多说些,有的没的都说,她说的多了,兴许祝珩想的就少了。
等她从祝珩的头发说到几枝,又把几枝从小到大值得拿出来讲的趣事讲了一遍,那一头长发终于是洗好了。
她取一根素色发带,将按去水渍后尚带潮气的长发松松拢在颈后,随意挽了个松散的结。
“好了。”
叶萧竹满意地看着那一头洗干净的秀发,发自心底的满足,笑了笑,要转到前头去,搭在祝珩肩头的手被猛地扣住。
祝珩肩膀紧绷,缓缓吐了一口气,颤抖着、用沙哑的嗓音喊她的名字。
“阿竹……”
晃动的烛光间,叶萧竹看见,祝珩的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那截凸起的脊骨,孤伶伶地撑着单薄的身子,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折断。叶萧竹眼眶蓦地红了,心口像是被重物碾过,发出一阵阵尖锐细密的疼。
我在呢。”她低声应着,声音轻得像一缕烛火旁的烟气。
“阿竹。”
祝珩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这一回,再也藏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与哽咽。
“他死了,他死了。”
“我……我终于,替娘……报仇了。”
恍惚间,叶萧竹似乎听见了涧间清泉滴落的声音。
“嘀嗒。”
“嘀嗒。”
“……”
奇怪,这里没有山涧啊。
她低下头,看见身前的人垂着脸,肩头一颤一颤,身子抑制不住地轻抖。
叶萧竹恍然大悟,那不是清泉,是祝珩的眼泪。
祝珩哭得太伤心了,像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原本压在喉间的啜泣再也按捺不住,一声比一声清晰。
或许在大多数人眼里,他做了件十恶不赦的坏事。
可叶萧竹太爱他了,她会包容他的所有。况且,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她不是也要杀掉叶江儒吗?
这本来就不是他们的错。
叶萧竹俯身,一把将他拥入怀中,双臂死死箍住他颤抖的身子,轻声细语开口:
“祝珩,我一直都在呢。”
……
——
习雪嫣来的时候,叶萧竹正将喝了半碗粥的祝珩哄睡下。
他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还皱着。
“姑娘,见还是不见?”寿伯往里看了一眼,知道世子心情不好,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了他。
叶萧竹伸手把被角掖了掖,而后起身。
今多事之秋,既与习雪嫣结成盟约,还是不要轻怠了她,到时候她小心眼回头反咬一口,可就不好了。
“人在偏厅。”寿伯嘱咐了一句,没跟着过去,他等会儿还要去帮着料理安庆侯的后事。
叶萧竹过去的时候,习雪嫣正弯着腰,伸手抚弄一盘盛开正艳的牡丹。
“你怎么来了?”叶萧竹开门见山,也不与她客气。
习雪嫣直起身子,走在她后面,二人回到纳凉的亭子里,已经有丫鬟布好了茶点。
“你这日子倒是过得舒坦。”习雪嫣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看了一眼站着伺候的那几个丫头,半是认真半是开玩笑地说:“我若是没记错的话,与世子有婚约,要嫁与他的人不是我吗?现在怎得反倒是阿竹你更像这侯府的女主人呢?”
此言一出,那几个方才还面带笑容的丫鬟立刻低下头去,双手绞在一处,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无端受罚。
是她们松懈了,平日里日日见世子与叶姑娘相处恩爱,一时竟忘了,习小姐才是圣上白纸黑字赐婚的未来世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