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一片漆黑。
将沈恪带到庙里,刘山捞回篮子往角落里塞,一阵细细簌簌后,对沈恪小声招呼:“那谁,来这儿来这儿!”
沈恪闻声,绕过那帮小孩走过去,中途还碰到一两个小孩调皮的摸他手。
刚走到刘山旁边,下一刻,刘山又抓住他,猝不及防,沈恪跌倒在干草堆上。
“今晚你就睡这吧。”刘山说着,从篮子里摸了摸,摸出一些干硬的糕点。
闻到香味,那帮小孩围得更近,但都还算有序的从刘山手里接过东西。
一共六个小孩。
沈恪听着小孩从他身边走过,一个又一个,到最后一个不小心踩了他一脚,沈恪挪了挪,刚准备闭上眼睛,一块糕点塞到他脖子旁,冰冷的触感让他下意识一缩。
“给你的,快吃。”
耳边传来刘山的咀嚼声。
沈恪一愣,接过后,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慢慢啃了起来。
其他小孩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睡觉。
刘山听着他这斯文的咀嚼声,开始盘问:“看你这样,家境应该很不错吧,怎么流落在外了?”
沈恪:“母亲死了,我就出来了。”
这话一出。
刘山立马换了个话题:“呃,那你怎么来的苍梧?没江没海的,你坐车过来的吧?”
“要不然走路?要是走路的话,那可真够受罪的……”
沈恪一愣。
刘山察觉到他的异样,心想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就听见沈恪看似平静问:“这里不是杏林?”
“杏林?”刘山疑惑,随即哭笑不得,“你是走错路了?杏林在南方,这可是北边!苍梧呢!”
沈恪突然味同嚼蜡了。
刘山放软了声音安慰道:“哎,走错路就走错路吧,马上都快冬天了,苍梧的冬天可冷了,雪都盖三尺呢,而且这南辕北辙的,冬天前,你可到不了杏林。”
“大不了,等明年开春再走嘛。”
沈恪连话也不想说了。
他默默把糕点全塞到嘴里,抵住喉咙。
听他半天不吭声。
借着一点月色,刘山看着他似乎鼓起来的腮帮子,好奇伸手过来想摸摸,不想却摸到一片冰冷,顿时僵住。
沈恪将头偏开,躲过他的手,背过身去。
刘山讪讪收回手,默默躺回去。
过了许久,一声抽噎传出,那声音特别轻,要不是刘山摸到眼泪,还以为他只是堵住了鼻子。
孤身一人到异地,快要饿死了都没哭。结果让他两句话就给问哭。
刘山心想。
完了,自己真是造孽。
秋天很冷,冰冷的风吹在沈恪脸上,他却觉得从眼角到头顶,都热的发烫,胸口也被巨大的石头压住,喘不过气来,等眼泪不断淹没耳边的发丝,冰冷的液体刺激到他的太阳穴。他才慢慢恢复平静。然后一边流泪,一边睡了过去。
在庙里待了两天。
沈恪渐渐适应庙里的生活,每个小孩都要出去讨生活,要么跟上山的猎人去捡点果子,要么帮人忙换一点东西吃。
刘山知道他明年春天就走,不知怎得,没拉着他学小乞丐的生存法则,也没拉着他去干事。
沈恪因此,反而成了唯一的闲人。
“这几天澄湖那的鱼也肥,呃,也挺可爱,你可以去那边看看,不过,不要太靠近湖水了,那水虽然浅,但淹个小孩绰绰有余。”刘山反复叮嘱后,急匆匆的出门。
留下一个小孩给沈恪指了路。
如此,沈恪就莫名其妙的出现在澄湖。湖岸边垂柳依依,湖中几尾红鳞金鱼悠然摆尾。
沈恪蹲在这湖泊旁,平静的看着水中簇拥过来的鱼群,下意识,将手伸了出去。
一只细白的,骨骼初显的少年人的手。
那金鱼什么都吃,见有东西递过来,立马蜂拥而至,张开嘴,准备被投喂,结果得到的是一根手指。
沈恪面无表情的将手指戳进金鱼嘴里,被戳的鱼受惊摆尾跑开,不一会儿又被同伴吸引,戳一只,跑一只,又不长记性的回来一只,如此反复……
直到旁边悄悄遛过来一个人影。
水面如镜,映出他的面容。
是个少年,穿着锦缎华服,长相俊俏,一双漂亮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沈恪逗鱼的手。
不认识。
沈恪动作顿住,眼睛依旧盯着水中的倒影,好奇这个不速之客究竟想做什么。
“哇——!”
那少年屏息凝神,突然双手抬起,猛地出声。
沈恪:“……”他扭过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这幼稚鬼。
少年:“……你早发现我了?”他放下手,有些无趣,又混着点不服气。
沈恪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平静的湖面。
少年顺着望去,看到了水中清晰的倒影,恍然大悟,但他心理素质极佳,丝毫不觉尴尬,反而理直气壮地蹲下来,挤开沈恪一点,霸占他面前的最佳观鱼位置,然后有样学样,伸出根手指去逗弄水下的鱼群。
隔了一会。
一条胆大的金鱼游近,张口就咬住了他的指尖。
头一次体验这种湿滑粘腻的触感,少年反射性地一甩手——
“啪!”
一声脆响,那尾倒霉的金鱼被巨大的力道掼在湖面上,溅起一蓬冰凉的水花。鱼尾无力地翕动了几下,很快便翻起了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虽说是条鱼,但不过就是条鱼。
少年瞥了一眼,生死于他仿佛司空见惯。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一扭头,却愣住了。
只见身旁的小傻子,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因为刚才被甩上的水珠刺激,此刻不受控制地溢出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