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思忖间，帐帘微动，楚归鸿已无声无息地立在门口，手中还提着一壶刚温好的酒。他一眼便看到南珩站在案前，以及他手中尚未放下的银票和目光所及之处。

楚归鸿面色不变，步履从容地走近，极其自然地从南珩面前将那封信拿起，对折，收入怀中贴身之处。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收好一件寻常物品。

南珩的视线从空了的案几移到楚归鸿脸上，眉头蹙起，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浮现在眼中：“你……不是一心系在宋璃身上么？为何又与这位宋家大小姐书信传情？” 他久在宫中，出征后更无暇他顾，全然不知宋璃与此世“宋一梦”实为一人。

楚归鸿执壶倒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电光石火间，他心念飞转——宋一梦此世身份特殊，未来更可能需是“宋小鱼”灵魂代替宋一梦，此刻若向南珩道破，变数太多。何况，南珩与“宋一梦”在原有剧情中那理不清的纠葛……

他抬眼，迎上南珩探究的目光，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近乎玩世不恭的神态，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反问：“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岂非寻常？如今我机缘巧合，贯通两界，在彼世有红颜知己宋璃，在此世……与宋家小姐有些书信往来，又有何不可？莫非七殿下觉得，我该辜负任一方的美意？”

南珩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怔，眉头皱得更紧。这话乍听似乎符合这世道许多男人的逻辑，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以他对楚归鸿两世的了解（无论是听闻还是亲身接触），此人骨子里极为执拗专注，绝非风流薄幸之徒。他那份对宋璃的紧张与珍视，更不似作伪。

“我……”南珩斟酌着词句，语气慎重起来，倒更像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劝诫，“我只是觉得，你若真想与那无形之力周旋到底，宋璃的力量或许不可或缺。她知晓诸多‘剧情’，又能连通两界。更何况，我母后如今也在她那边照应。你若在此世另结情缘，将来东窗事发，伤了宋璃的心……她是否还会如现在这般倾力相助，恐怕难说。”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甚至隐含着对楚归鸿目标的关切。

楚归鸿端起酒杯，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他晃了晃杯中酒液，语气转为一种带着宽慰的淡然：“殿下多虑了。至于姑母……我已设法将她安置在一处偏远村落，暂且隐姓埋名。此事，‘剧情’似乎并无多大反应。”

这话半真半假。玉容皇后确实曾提议，不如就留在书中世界的某个偏远山村，既安全，亦可试探“剧情”对偏离主线人物的容忍底线。他们试了半月，发现只要不主动卷入朝堂与主角相关的重大事件，那种被无形注视、被规则排斥的感觉便淡了许多。仿佛“剧情”只聚焦于波澜壮阔的主线，对这些细枝末节的旁支，只要不影响大局，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仅仅半月后，在楚归鸿的坚持下，玉容皇后便已通过星月链，悄然返回现实世界，安居于那座仿古的“香苑”之中。真正的安全，终究在“剧情”鞭长莫及之处。

“偏远村落？”南珩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上了难得的急切，“在何处？可否……”

楚归鸿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深深看了南珩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警示、疏离，甚至一丝冰冷的权衡。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我觉得……您还是不知道具体所在为好。”

“为何？”南珩不解。

楚归鸿移开视线，仿佛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无形的阻隔：“我曾私下请人合过八字。按命理推算，殿下您……与吾姑母，似乎有些刑克。知道得太详尽，于她、于您，恐怕都非幸事。”

“八字相克？”南珩先是一愣，随即几乎气笑出声。他生于宫廷，长于权谋，对这种玄之又玄的说辞向来嗤之以鼻。这分明是楚归鸿信口胡诌的推托之词！

他看着楚归鸿那副“事实如此，我也无奈”的表情，明白再问也是徒劳。心头那点因为并肩作战而升起的、微弱的亲近与信任，如同被冷水浇下，迅速冷却。

“好，好。”南珩点了点头，嘴角噙着一丝自嘲的冷笑，将怀中银票（不，他此刻掏出的竟是几根黄澄澄、成色极佳的小金条）重重放在案上，“钱帛在此，楚世子点收吧。孤……告辞了。”

他将“孤”字咬得略重，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没入帐外的黑暗里。那背影分明透着不快与一抹被拒绝后的疏离——他以为经历了燕谷关生死与共，有些壁垒可以消融，却原来，楚归鸿心底那堵墙，依旧高筑，将他隔绝在外。

楚归鸿没有立刻去动那些金条。他独自留在帐中，灯火将他身影拉长。他缓步走到案边，拈起一根金条，指腹感受着金属冰冷的质地与沉甸甸的分量。成色极佳，绝非普通官银或市面流通之物，更像是……从某些特殊渠道熔铸而成的“硬通货”。

他静静看着金条表面映出的、自己模糊而平静的倒影，眼神深不见底。

（高相的胃口，果然养得够大。这金子来得如此爽快，那桩牵连甚广的贪污案，恐怕已如暗潮，正在水面之下汹涌集结了吧。南珩大概已经遇到“上官鹤”……）

帐内一片静默，唯有灯花偶尔爆开细微的噼啪声。方才那场关于“专一”与“多情”的短暂交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下更为汹涌的暗流，正在无声汇聚。而楚归鸿守护的秘密，与南珩即将面临的命运，都在这片沉默中，向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