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来,公园里没什么人,十二月底,连猫猫狗狗都少见。
他穿得少,没料到自己会大冬天走在外面。
中午那顿饭他一口都没吃,也许他本来就不该吃。
早上的时候,他换了套新衣服,陈母昨天给他准备的衬衫,还是秋款。
生日在室内过,用不着穿多厚的衣服,重要的是要亮眼。
林运星给的手机,他没怎么用,只是找到唯一的联系人:幸运星。他猜应该是林运星,发消息说今天不和他去公园见面。
生日这天,一家人会在外面订餐厅吃饭。
在餐厅门口还遇上了陈母的朋友,陈瑜礼貌打招呼。
“这次知道喊人了,上周跟哑巴似的。”陈母寒暄后,在前台出示预定信息,和陈瑜先去包厢,陈父稍后才到。
“……”陈瑜保持沉默。上周互换导致的意外让陈父陈母都很生气,尤其是陈母,时不时就会说道几句,陈瑜安静应下就好,越说越错。
硕大的圆桌只坐了两个人,陈母和陈瑜离得很远,坐下就开始回手机的消息。
陈瑜端正地坐在旁边等待,服务员上菜时他会注意看一眼,其余时候,他都半低着头,盯着眼前的碗筷。
空旷的包间除了偶尔上菜的服务员,再没有旁人会发出声音,安静,了无生趣。
一桌子菜上齐,陈母愤愤地将手机拍在桌子上:“吃吧,你爸不来了。”
意识到陈母还有话要继续说,陈瑜没动。
“陈瑜,只有妈妈陪你过生日,你是不是应该更喜欢妈妈?”陈母双手交叠在桌上,像开会审视员工那样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没有任何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她以前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总是会有很长的铺垫,然后引导别人答应她的需求。但这里的不是别人,是她的儿子,她没什么好隐瞒的。
况且,陈瑜并非一无所知。
“嗯?妈妈对你不好吗?”陈母试图放缓语气,但姿态始终高高在上,“你说你压力大,我二话不说给你办走读,是,我确实没时间去给你陪读,但你爸呢?他压根就不在乎。你早恋的事情,他问过吗?”
“妈,我饿了。”陈瑜打断。他真的不想聊这件事。
“你吃啊,我没让你不吃,我说我的事情。”陈母抬起腕表看时间,仿佛和陈瑜吃饭是一件需要赶时间的小事。
关于离婚,陈瑜早就能猜到。
只是陈父是个极要面子的人,陈母更是注重自己在旁人眼中的模样,因此两人装模作样演了许多年,陈瑜以为两人会一直演下去。
也因此,陈瑜得以欺骗自己,父母不离婚或许对自己是有亲情的。
表面上,是相亲相爱一家人,背后,是三个被利益绑定的陌生人,出于某种合作生活在一片屋檐下。
即便陈父在外怎么乱搞,只要没闹到陈母面前,她都装作没看见。
而陈父要脸,一定不会闹出来,陈母依旧是他的妻子。
合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的呢?是白家出了个Enigma。
陈瑜那天在医院做了几十项测试,都没有二次分化的迹象。强行让Alpha分化成Enigma是违法的,而且成功率极低,陈父还是让医院给陈瑜动手术。
陈母给了陈父一巴掌,带着陈瑜走了。
手术做了一半,陈瑜没分化成功,反而差点死掉,Alpha的腺体受了损伤,好在不影响优质性,具体有什么后续影响,医院暂时没有排查出来。
陈瑜被送回学校,同天,陈母和陈父开始了拉锯战——关于财产的拉锯战。
一场维系了许多年的演出终于走向崩盘。
陈母的家庭同样是商业大亨,家底雄厚,誓要与陈父争个高下,其中最能宣告胜利的战利品便是陈瑜。
在上周之前,一直是暗斗,从来不会当着陈瑜面吵。
走读期间,两人经常假惺惺地嘘寒问暖,虚假的亲情让陈瑜更加作呕,也让他更加认清:他们家是没有爱的,只有利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带陈瑜在这里!”陈父怒气冲冲地推开包厢的门,“陈雪!你太他妈过分了!你能不能要点脸!”
“陈段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骂出对方名字的那一刻,双方都失去了最后的体面。
陈父来不及关上门,陈母已经骂出了声:“我不要脸?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恐怕是医院查出来你外面养的儿子没有分化成Alpha的倾向,你才能想起今天是陈瑜的生日吧!真是搞笑死了,你外面养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给你生下Alpha了吗?别全是Beta,说出去笑死人了。”
她坐着,陈父站着,但气势丝毫不输,讥讽的语气像巴掌扇在陈父脸上。
“你就干净?陈雪?陈瑜是不是我儿子还不知道呢!谁他妈知道他是不是你和哪个狗东西生出来的野种!”
“野种也是顶级Alpha!没有我,你就是个废物!”陈母站起来与陈父对峙,“你有本事就和姓李的一样,在外面死命玩,哦,我忘了,他们李家出的可全是Alpha!你有那基因吗?”
“你这个贱女人!”
“爸!”陈瑜道,“我的生日蛋糕呢?”他听不下去两人的争吵。
“问你妈,我又不会买。”
“多大年纪了还要蛋糕,我没订。”陈母冷哼一声,“你爸当然不会给你买了,你又不是Enigma,你要是二次分化了,你爸能直接给你订全A市的蛋糕。”
“陈雪!这是在孩子面前!”
“这时候想起是在孩子面前了?你带陈瑜去医院动手术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是在孩子面前!也不知道你那面子是做给谁看的!”
“你和我说这个?”
从这句话开始,过往所有的不满与彼此仇恨都被吐了出来,吐了一地,散发出跨越时间的恶臭,恶心对方也恶心自己。
二十年前,商业聚会上的一见倾心从来都是彼此的谎言。对外,说是一见钟情,迅速订婚。只有彼此知道,结婚证背后是一份厚厚的商业合作书。
陈瑜不再说话,他麻木地坐在位置上。他试图装作不在意,拿起筷子潇洒地吃饭,却无法控制那些伤人的话字字入耳,只能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什么也没吃。
他感到一阵反胃,从身体的最深处反出来。他想像面前两个成年人一样吐出来,可是这间房间已经吐满了,他不得不咽下去。
咽下去后更恶心,如此反复,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