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的留,世界的界。”留界冒出一句。
对上昱音不耐烦的瞪视,他摸摸脖子缩了回去:“干啥……我不想他给我的名字在脑子里自己脑补出其他汉字不行吗?”
包厢安静一瞬,昱音又干咳一声:“这个……寻岱,前副指挥官,现在是外勤c队队长。”
韩意迟视线在他们中间扫了一圈,对这三个人的等级有了大概判断。
昱音最高,往下是前寻岱,再是留界。
现在的寻岱,估计职级比他们俩都低得多,甚至不在一个属性里了。
他轻轻抠了抠白瓷杯底。
那方书笺呢?方书笺在监管局的职位算什么?有昱音那么高吗?
那头昱音站起身,夹了块烙饼放进碗里:“我们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说些事。”
“嗯。”韩意迟应声,视线重新落到面前装着紫菜卷的蒸屉上,咽了口口水。
“虽然你跟着留界去测了骨龄,证实了人类身份,但在监管局那边,有关于你的案宗记录还是异能者。”昱音说,“所以在明确你死前,监管局会不断派人来回收你。”
韩意迟抬眼,没好气反问:“为什么,你们不是监管局的吗?不会回去改资料吗?”
“呃……”昱音伸出根手指挠挠脸颊,跟寻岱对视了一眼。
沉默半晌,牙疼似的挤出了下半句话。
“因为我们现在算是……执行回收任务意外被你杀死的成员,所以不可能再回局里了,也不可能再动系统里的任何数据,顶多每天黑进去看两眼。”
话落,捂着脑袋的留界低低笑了声,那头脸色本来就黑的寻岱更黑了。
手中茶杯温度凉了下来,韩意迟呆愣半晌,总算是听懂了昱音那番话的意思。
他难以置信,表情空白,伸手指指自己:“我。”又把指头转向对面三人,“杀你们。”
留界笑声更大,那头黑脸寻岱一个空茶杯甩过去,咚一声砸中他肩膀,他瞬间闭嘴不动了。
“只能这样,不然我们得回去复命。”昱音明显头也很大,捏起茶杯喝了口茶,冲他扬扬下巴,“紫菜卷,夹点,我要转走了。”
韩意迟头脑空白,闻言放下手中被捏得带上点温度的白瓷茶杯,拿起冰冷的木筷子,插起个紫菜卷塞进嘴里。
软糯弹牙,淡淡的蟹棒味在口中散开。
昱音转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杯里倒了点茶,又就着吃了口烙饼,边嚼边道:
“所以,按照等级安排,下一个来的会是副指挥官贺贤。”
听到这人的职称和名字,黑脸寻岱终于是忍无可忍,一拍桌子起身。
底下三人都愣住了,对上目光,他淡淡道:“腿疼。”
“嗯。”昱音说,转过身对韩意迟解释道,“贺贤以前是外勤C的队长,前两个月问阁把他的职位跟寻岱调换了,所以寻岱才这么生气。”
寻岱满脸黑线不再说话,韩意迟沉浸在昱音不顾寻岱死活贴心解说的震撼中,半晌重新夹了个红米肠粉,看昱音:“那个贺贤,很厉害吗?”
昱音抿唇不说话,最后是留界开了口:“贺贤是虚虔参谋的徒弟,19岁,很年轻,但十分聪明,下手狠厉。作为朋友,他有点幼稚,以前甚至还有点傻,但作为敌人,他是个十分难缠的角色。”
“以前很傻……是?”韩意迟犹豫道。
这回轮到留界沉默了,瞥眼昱音,再瞥眼寻岱,叹了口气开始专心喝茶。
屋里的气氛随着“虚虔”这个词的出现变得万分压抑。
最后,还是昱音再次开口。
“贺贤对虚虔无比爱慕,且绝对服从。”她声音变得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虚虔很宠他,他毕竟是孩子,也挺恃宠而骄的,经常耍赖。虚虔……去世后,原本乖顺的贺贤突然性情大变,暴戾阴险,并且对所有异能者都是虐杀,甚至不会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这也是我们今天找你来的原因,贺贤,会非常难对付。”
韩意迟舔了舔后槽牙,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冒了出来。
“这不是我该承担的风险,是你们监管局的问题。”他说。
“是。按理说应该是我们去跟他交涉。”昱音叹气,“可我们现在……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几个叛逃组织本就是犯了规矩,如果他知道了,再回去禀报上级,我们会很麻烦。”
“你能力很强,身手也不错,如果你能拖延时间,等他体力耗尽,我们几个再从暗处出来制服他,一切就会好办很多。”
韩意迟觉得好笑,他们出这方法,无非是知道自己有自愈能力,想用自己这活血包拖延时间罢了。
到底还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心里腹诽,但他面上还是一副扑克样,昱音见他默许,也知道韩意迟没心情陪他们吃这饭,摆摆手说他要是忙大可先走。
韩意迟求之不得,站起身握上门巴正要离开时却又想起什么,转身,毫无礼节地一指昱音。
“你们哪来的我手机号?”
*
只六点出头天就全黑了,韩意迟裹着一身茶香从茶店中走出来,好不容易裹暖的身子被风一卷,很快又冷了回去。
头脑发热,掏出手机好几次想把寻岱用来给自己发消息的号码拉黑,却又想起昱音说的她是黑客,想要什么消息都能得到。
心知就算把这个号码拉黑,那帮人还能找出千千万万个号码来骚扰他,干脆作罢。
手指悬在屏幕上半晌,点开跟方书笺的聊天框。
在包厢时他有在桌底悄悄给方书笺发消息,问他贺贤的身手如何。方书笺回了句怎么问这个。
他再打字,告诉那人下一个来的可能是贺贤,方书笺却不再回复了。
茶店地理位置好,临着城中村主街,回去一路都有大灯照着,行人也不少。
韩意迟转了转戒指把手机放回口袋,放慢脚步,抬眼看头顶年久失修已经爬上霉斑的骑楼。
颜色斑驳,上头的形状倒是保存完好,雕的多是花草藤蔓,刻痕蜿蜒,与爬山虎交织,看得他同样的心烦意乱起来。
昱音口中的贺贤极其依恋方书笺,在包厢里听见这句时他的心就跳了一下。
那方书笺呢?这个年幼的小徒弟,在他心里会不会也是同等的重量?
如果贺贤来,知道方书笺没死,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还没到饭点,餐馆只坐了寥寥几桌,推门,热烘烘的暖气裹上来时韩意迟舒爽地叹了口气。
抬眼扫了一圈,却没见方书笺,工具间更衣间后厨都绕个遍,也没见那人身影。
他皱起眉,方书笺一直尽职尽责,平时上班都是在这几个地方,这会儿能去哪?
想到那条至今未回的消息,韩意迟心下慌张起来,拽住端着杯酸梅汁从身边走过的鱼糕:“方书笺呢?”
鱼糕愣住,也环视了一圈餐馆,这才后知后觉惊讶:“对哦,他人呢?”
韩意迟皱起眉,松开他胳膊,又去问收银台后的小姑娘,见小姑娘摇头,再绕到后厨去问那炒菜炒得热火朝天的大叔,大叔也不知。
愈发慌乱,他迈着步子走出后厨,在员工通道里迎面撞上刘达。
原本下意识要问,突然想起这死玩意向来跟方书笺不对付,更不可能知道他下落,只得叹了口气,往边上侧了侧让那人过路。
刘达却站定了没动,不明显的打量着他。
韩意迟不耐烦,刚想骂他要过过不过死,那人突然开了口,语调干巴巴。
“他在后巷抽烟,有半小时了。”刘达脸色僵硬,明显心里正天人交战,但还是开口提醒,“看是不想干了。”
话落,跟地板烫脚似的,转身快步离开通道,往后厨里去。
韩意迟怔愣半晌,一声谢在嘴边没憋出去,回过神刘达已不见踪影,他扭头看了眼后厨,转身快步往餐馆外走。
餐馆后巷临着居民楼,地上尽是碎石泥沙,还有些附近居民堆的建筑杂物,路窄,灯少,他抹黑在窄小的石砖墙间挤了半晌,总算是闻到一阵似有若无的烟味。
后巷本就杳无人迹,方书笺也是个安静的人,一路走过来,除了愈发浓郁呛鼻的烟气,他没再听到任何声音,怕惊扰了那人,韩意迟不由得也放轻脚步。
好在远远望去,这条窄巷到头后是个空地,接的一家人后院,悬在院墙上的白炽灯光凉凉地洒下来,勉强能映亮巷口一小片。
韩意迟身上蹭上了不少墙灰,在心里边骂边走,好不容易挪出那窄巷,扭头,果然见白光与暗地的交界处清清瘦瘦地靠着个人影。
风衣穿着,却没戴围巾,正微微抬头看着那盏并不明亮的白炽灯愣神,纤细的脖颈线条分明,从耳后向肩膀延伸,又被领子遮得严实。
烟呛人,韩意迟视线从那抹被遮住的弧度往下滑,见骨节分明的指尖夹着烟,顶端闪着红。
再往下,脚边也零零散散落着不少烟头灰烬,烟蒂被用力碾过,歪歪扭扭躺在地上,像筋骨尽断惨死扭曲的蛆虫。
他不是不知道方书笺抽烟,家里茶几底下摆着的几盒烟盒,偶尔能从那人身上能嗅见的淡淡烟味,都是方书笺抽烟的证明。
他早有察觉,有意想管,却无奈从没当面撞见过,只能咬着牙忍着装不知情。
如今把柄送到手边,他快步上前,鞋底重重踩过地上沙石,走到方书笺跟前夺过那抹红光,随手甩到地上,用脚踩住狠磨几下,再狠狠一踢,那可怜烟蒂便歪歪扭扭飞出好远。
“我靠。”方书笺笑起来,“国足来的吧。”
韩意迟扭头看他,那人嘴角勾着,眼睛却全无笑意,淡色的眸子闪着光,在灯光下反而显出几分悲戚来。
他心头紧了紧,下意识想放缓语气道歉,却见方书笺垂下眼,熟视无睹地掏兜,再从里头摸出整盒烟。
韩意迟实在无法忍受,摁着那人手腕把烟盒抢了过来,心里有意想温声细语,奈何开口却是控制不住的咬牙切齿,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要是心里有事,我带你出去兜兜风,吃点好吃的,实在不行你把我摁在地上打一顿,也别抽烟,行吗?”
话落,却被掌心下细微的颤抖惊得一愣。
他今天穿得少,原以为自己的手已经算冰冷,可方书笺的指尖却更甚,冻得僵硬,像块石头。
烟盒被夺走,方书笺也不抬头,仍是刚才垂眼掏口袋的姿势。
手颤抖着,抬头看他,在灯光下挤出个支离破碎的笑容,声音轻如蚊呐:
“对不起,我实在有点……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