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意迟被这轻轻的一声激得呼吸都不顺了。
看着那人缓缓从自己掌心中抽出手,好不容易捂热的温度离开,骤然空荡的手心更加冰冷。
“为什么?”他垂眸看着方书笺黑色的发丝,也不由得放轻声音,“因为贺贤?”
“嗯。”方书笺应了。
应得太快太坦然,韩意迟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方书笺周身绕着淡淡烟味,明明已经裹了身风衣,可还是显得薄薄一片,似乎自己一抬手就能把那人圈入怀里。
他想,但他不敢这么做。
方书笺坦然把心事告诉自己是好事,短暂欣喜过后,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又是浓浓的妒意。
因为贺贤。
认识有半年,方书笺每日面上都是亲和温润的,尽管发生天大的事,他都照常工作,照常与人相处,从未有过失态到渎职的情况。
如今,有个只出现个名字,就扰得方书笺方寸大乱的人出现了。
凭什么?
“你今天去喝茶,是跟昱音他们。”方书笺语气笃定地开口,像是已经猜到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他们有没有说贺贤什么时候来?”
方书笺果然很在意贺贤。
这话将韩意迟心底强撑着的体面瞬间压垮,他不再作声,空气似乎都安静了。
眼眸阴沉,动作却并不显露出来,只轻轻搭上方书笺肩膀,捏了捏。
他语气温柔异常,心中那点恶劣无处可匿:“就算他来了,你能见他吗?”
低着头的方书笺身子不易察觉的一僵。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近,韩意迟略微低头就能闻到他匿在烟味中的洗发水香气,很淡,但不是没有。
看着那人细密的睫毛,韩意迟回过神,在心里暗骂自己为什么非要赌那口气,一定要把两个人都弄得不愉快才罢休吗?
憋着的怨怼突然泄了,他往前一步,原本搭在方书笺肩上的手松开,转而虚虚环住那人后背,看着像个拥抱。
拍拍方书笺,他深呼吸几下,温声把今天昱音在茶店里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方书笺静静听着,没挣脱他这个近乎暧昧的怀抱。
深巷风寒,他有意侧身帮着挡风,却还是有微缕寒意从手臂间的缝隙窜进,似乎把方书笺性子都吹得更凉薄了些。
方书笺听他说完,又是不轻不重地挣了几下,从他怀里走出,在另一侧站定。
脸绷着,没什么表情。
“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韩意迟低声宽慰,“先回餐馆吧,难不成你要在这抽烟抽到他来为止吗?”
方书笺扭头,视线落在居民院墙里头的白炽灯上,原本夹着的烟被韩意迟一脚不知踢到哪个角落,如今手里空空,口袋空空,心中也发空,什么都没有。
天冷,连扑火的飞虫都没有,那灯泡孤零零悬在房檐底下,看着落寞。
他原以为韩意迟所谓“喝茶”是跟自己的几个同龄好友,如今看来,是昱音他们因为贺贤要来而把他叫去的。
为什么叫韩意迟,无非是想跟他合作,合作把贺贤劝降,让他留在这小城中村。
这念头一出,很多事情就明朗了起来。
方书笺不是傻子,年纪轻轻坐上参谋的位置,还稳坐一年多毫不动摇,很多事他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惯于装傻,让手下人能够忙里偷闲。
高层当久了,这装傻的习惯却是不由自主带到了生活来,很多事就算他有七八分猜测,也不会点明,只装作没参透,装着装着,连自己都快骗过了。
就像当下,他几乎是立刻就明了了寻岱和昱音他们留下,并龟缩在这小村里的原因。
为了这个原因,他们还打算扯上贺贤这个孩子,甚至是扯上韩意迟这个原本与监管局毫无关系的无辜人。
他微侧头,韩意迟仍站在旁边,挡住了风口,逆着灯光,看不清表情,却反而把宽厚的肩膀勾勒得一清二楚。
“回去吧。”
韩意迟又开口,嘴里说的是回去的话,但自己也没动,原地抱胸杵着,像个雕塑。
方书笺看他那紧绷的动作,又想到刚刚国足般的一踢,忍不住笑出来。
这人实在是有意思。
韩意迟见他笑,松了松肩膀,也勾起个笑。
方书笺便重又转回脸去,白炽灯还是冷冷的,烟草的淡淡苦涩在齿间流连,他默默一咂嘴,没品出什么味道来。
他其实没什么烟瘾,抽烟这东西,还是十几岁时在街上做混混时自个摸索着学的。
只是人难免有烦躁事,彼时的他又没什么其余的不良嗜好供疏解,只能一郁闷就抽烟。
呛鼻的苦涩自口腔流入,又滑向五脏六腑,在体内巡视一圈,裹着愤懑与肮脏,重又化成干净的白雾,随着声叹息似的吐息喷出,似乎这样就能把身子洗净。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每次一郁闷,就用那根短短的烟草卷送入干苦,如今韩意迟把那苦涩甩走,嘴里没味,反而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需要点味道。
于是方书笺握了握有些僵直的手,抱臂站好,那双淡色的眸子微抬,带着调笑斜睨一眼身侧的男人。
“聊聊?”
“聊什么?”
“随便聊聊,你想跟我聊什么,想问我什么,都可以。”方书笺轻轻呼出口气,这才后知后觉有些冷。
韩意迟沉默,方书笺知道他心里正波涛汹涌,便也没催促,过了一会儿听得那人开口:“你为什么跟寻岱分手?”
这话入耳,着着实实是给方书笺听愣住了。
他以为韩意迟会问些监管局的事,或是打听昱音留界之流,最不济就是旁敲侧击贺贤的身份。
却实在没想到这人张口就是桃色轶事,他忍不住,看了韩意迟一眼。
韩意迟察觉到他视线,啧一声,再开口没了几分好气:“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么下流一个人,满脑子八卦。刚不是你先说的想问什么都可以?现在反悔我可得动手了啊。”
方书笺只心中感慨,倒也没觉得韩意迟多下流,听他这么自贬,忍不住又弯起眼睛。
“我可没这么想。”
“别给我装。”
方书笺知道这人好面子,不再激他,只垂眸笑:“理由,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你那次唬我,当我不知道呢?”韩意迟身子动了动,似乎是站累了下意识要往后靠,碰上墙壁的瞬间又猛地弹了起来,回头拍了几下后背。
方书笺把他动作看在眼底,愈发觉得这人好玩。
“我要听真正的理由。”拍完灰,韩意迟的声音再次传来,听着已经镇定许多。
真正的理由。
方书笺嘴角噙着笑,眼里情绪却复杂。
其实哪有那么多真不真正的,谈恋爱,无非就是心性,欲望,身世这三样东西的碰撞。
但凡三者有两者相似,两人都能走很长一段时间。
可惜的是他与寻岱相性实在太差,相处久了,无法适应寻岱过强的控制欲,看不惯他苛待小辈,虐杀异能者的样子,便越深入相处越烦。
也可能因为自己的确天生是个薄情之人,一开始似乎就没动过心——
总之,这段感情的终结归咎于他,是他谈了没多久就腻了。
“没感觉了就是没感觉了,硬要说个理由,估计就是渣男本质吧。”刘海挠得眼睛痒,他抬手蹭了蹭,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是渣男,是要听这个吗?”
韩意迟听到这答案,无语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我投降,再也不问了。”
方书笺笑起来,伸手一拍那人手臂,施施然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你比寻岱好相处。”
韩意迟怔愣,扭头看向方书笺背影,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怦怦跳。
“走了,回去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