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杯子走出韩意迟房间时,那人已经安然闭眼躺下,看上去确实挺精神,但说话时干哑的嗓子还是出卖了他。
方书笺并不想走,如果不是自己今天因为惧怕昱音的梦魇而当了逃兵,韩意迟绝不会落到现在这情形。
是他自己懦弱,连累了韩意迟。
原本想好好照顾他,却捱不住对方死命把他往外推,自己也没那么缺心眼,只能顺着意离开。
上班就上班吧。
洗好杯子装好钥匙,确认屋里没什么异常,他扭头准备出门。
结果门刚开一条缝,原本在沙发上装死的方小猫突然蹦了下来,直直往门口冲。
“哎!”被吓得半死,方书笺拽着门把手低头用腿挤它,“不能出去玩了!太晚了!”
方小猫身轻如燕,个子又小,泥鳅似的出溜一下,从他小腿和门的缝隙中窜了出去。
方书笺脑袋顿时一个顶两个大。
小猫平时在房间里就爱乱跑乱跳,速度还特快,根本逮不住,如今见到更广袤的天地,只怕是要上天了。
他满头大汗扭头追,走廊左侧几步外正好有个姑娘正掏钥匙回家,听见动静,眼疾手快一弯腰把小猫摁在了地上。
无视小猫左扭右扭的挣扎,托着它送到方书笺面前,从窄窄的门缝中塞回家。
重新关上门,方书笺这才有惊无险地松了口气,对着姑娘一点头:“太感谢了。”
“小事。”姑娘笑笑,“这小猫还真喜欢往外跑,幸好许叔没回来,不然他又要骂骂咧咧半天了,我听着都烦。”
方书笺闻言一愣:
“许叔?他骂什么?”
许叔是住同一层的租户,房子位置在楼层的最角落,离他们有一段距离,两家几乎没有交集。
“你不知道?”姑娘有些惊讶,“昨天下午这小猫也跑出来,小韩跑来跑去都抓不到,还被许叔撞见了,两人大吵一架。”
“咱们公寓不是允许养宠物吗?”方书笺皱眉。
这件事韩意迟昨晚就发消息问过物业,还截图给他看了。
小猫平时就在屋里嚣张一点,但连叫都不会叫一声,怎么可能会惹到其他住户。
“害,就乱挑刺呗,上次隔壁那小男孩拎着自家仓鼠笼出门,许叔看到也是把他狠骂一通。昨天要不是小韩主动息事宁人,还掏钱了,许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小姑娘抱着胸,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方书笺愣住了。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他让韩意迟回来收衣服。
韩意迟只说小猫跑了出去,关于许叔和掏钱的事却只字未提。
他轻声开口,盯着门把的眼睛有些空:“……我都不知道。”
姑娘也愣住了:“这不是小韩的猫吗?”
方书笺摇摇头:“这是我的猫。”
“那小韩很仗义啦。”姑娘闻言笑起来,“做好事不留名啊。”
告别姑娘,方书笺坐着电梯下楼。
直到轿厢门缓缓打开,他的思绪都还是迷茫的。
生锈了一样,钝得转不动。
韩意迟当时甚至都不知道方小猫的存在。
只因为这是从自己房间跑出来的猫,就毅然决然维护它。
还花了钱。
小区门口的夜风很大,他在空无一人的保安亭旁站定,望着左边去餐馆的方向,却没动。
卷着冷意的狂风呼呼刮在脸上,有些发麻。
他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扭头往相反一侧走去。
*
韩意迟是被压醒的。
睡着睡着突然喘不上气,下巴还时不时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痒意,他挣扎着睁眼,先看见了小猫灰灰的屁股。
“哎哟……”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那屁股,“走开小猫,压死哥了。”
方书笺走时估计没关他房间门,小猫这闲不下来的玩意儿直接上床揭瓦了。
恃宠而骄的方小猫并没有理他,只是尾巴一扫,毛茸茸地扇了他一巴掌。韩意迟头昏脑胀,直接翻了个身把在他胸口兴风作浪的小猫翻掉。
方小猫落到床上,又踩着被子把脑袋凑过来闻他。韩意迟没睁眼,伸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小东西。
“方小猫。”他喃喃道,“方书笺脑子到底怎么想的,起这么个名字。”
跟叫自己小猫似的。
小猫身上是跟方书笺如出一辙的香味,胡须轻轻扫过鼻尖,他感受着痒痒的触感,很快就要再睡着。
半梦半醒间,额头突然贴上个微凉的东西,睁开眼,脑袋前趴着的方小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正弯腰探着他额头温度。
“卧槽……”韩意迟气若游丝,“方小猫,我就知道你是只猫精。”
端着药的方书笺:“……”
他没理这病鬼的胡言乱语,把药递给韩意迟:“喝了。”转身想离开。
自己刚出门买药沾了一身寒气回来,别过给病秧子了。
没走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回头,发现病鬼把手机摔了。
他叹气:“干什么?”
“我想看时间,手机没电了。”韩意迟拖着声音,一副无赖样。
“十点整。”方书笺无奈,折返回去捡起手机帮他摆回桌上充电。
身后韩意迟撑起身子靠床坐好,语气诚恳:“谢谢你方小猫,你是只好猫。”
方书笺不再说话,顺手抽过体温计往那人面前一伸让他量体温。
韩意迟倒是老实,接过体温计自己塞好了,巴巴看着他,往常都被抓得精致的头发今天少见的耷拉着,顺毛的样子看着还挺乖巧。
不确定这发烧把脑子烧坏的货色会不会脑子一抽又把体温计甩了,他干脆在床边坐下开始等,顺手点亮手机看了几眼。
寻岱刚发来消息,说昱音和留界已经带着人在西街住下,让他以后出门避着点西街。
回了个好的,方书笺只觉得脑袋愈发疼起来。
寻岱自作主张留人这件事先按下不表,单是昱音和留界竟然会同意,这一点都让人匪夷所思。
问阁上任后到底是怎么管的事,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要叛逃组织?
他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叹了口气。
身后韩意迟突然伸手一拍他后背:“怎么叹气?”
“没事。”他熄灭手机,随口敷衍,“只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韩意迟没说话,手掌顺着他的背往下抚着,缓缓到底,又回到最顶上重新开始,一遍一遍,不知道抽什么风,抚到腰窝时还会不轻不重地捏一下。
“没事,你现在在这很安全,没人欺负你。”韩意迟轻声道,“你也不用流浪,跟别的小猫抢东西吃了。”
手掌灼热,隔着薄薄的衬衫,酥麻一路从脚底炸到天灵盖。
方书笺任由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炸了半晌,终于忍无可忍,把那人不安分的手抓开。
“我是方书笺,不是猫,别借着生病发疯。”
韩意迟愣愣看着他,表情空白,似乎在思考。
“方书笺。”
那人喃喃,眼睛一眨不眨。
再开口,语气带着与刚才截然相反的笃定,一字一句,砸得方书笺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方书笺,你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