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城中村连路灯都已经熄灭,月光勉强映亮沿街墙上爬满的发黑霉菌和苔藓,地面坑坑洼洼,每隔几米就积着滩似乎永远都干不了的恶臭积水。
一声飘渺的狗吠响起,纤长的身影从巷子暗处大步流星走出,年轻人眉眼清隽,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污浊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身后几米外,一个光膀壮汉不紧不慢地缀着,笨重的脚步声将沉寂无波的城中村倏然划开条口子。
走过小区门口空无一人的保安亭,方书笺往后瞥了眼,对上身后光膀壮汉的目光。
壮汉毫不避讳地冲他咧嘴猥琐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傻逼。
他面无表情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赶路。
居民楼破旧阴暗的楼道还飘着淡淡霉臭,他随手拍亮感应灯,开始等电梯。
自己每天工作时间是下午四点半到凌晨四点半,钱拿得少不说,还被同事针对,连着一周都找这个混混在自己独自值夜班时来骚扰。
前几天还好,混混只是来餐馆坐着,闲着没事使唤一下自己,顺便打砸几个碗把饭菜泼一地。
虽然烦,但因为太蠢,他勉强也能应付。
结果自己平淡的反应似乎让同事并不满意,混混今天得到了新指示,竟然大摇大摆要跟到家里去。
“你挺厉害啊,这是我们村最牛逼的小区了。”壮汉明显也对这份工作并不上心,晃晃悠悠跟进来在他身边站好,“这么有钱怎么还去那破餐馆当服务员?”
“没钱,合租。”方书笺抬手扇去随着壮汉接近而浓郁的烟味汗臭。
电梯门打开,他闷头走进,壮汉笑嘻嘻跟上。
破电梯速度很慢,以往他都会刷手机消磨时间,现在壮汉在旁边,方书笺只能直愣愣杵着,盯着轿厢四面坑坑洼洼的原木板,还有上头的各种换锁修车姜文上门小广告发呆。
“你跟谁合租,男的女的?”壮汉嘴巴不停,还伸手搭上方书笺肩膀,“如果跟女的合租,那他妈是——”
“别碰我。”方书笺说。
语调平平,却带着没来由的威压。
壮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吓吓住,身子僵了半晌讪讪收回手,嘴里嘟囔:“装什么,妈的……”
话落,轿厢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凌晨的居民楼很安静,常年反人类的作息让方书笺在这样的寂静中总会控制不住的耳鸣。
壮汉没进过这小区,看啥都新奇,电梯到达后方书笺站着揉了揉耳朵,晚出了一步,抬眼发现那货已经大摇大摆冲出了电梯间。
他叹气。
如果这人真要跟自己进家怎么办?
虽然室友说过今晚不在,但这样让人进房子还是不太好。
他有些头疼,口袋里只有包自己习惯性揣着的大头针,还在犹豫要不要用,下一秒壮汉的吼声突然在门外响起:
“哎!谁他妈在那!”
原本漆黑一片的走廊感应灯被他这声喊得滋滋啦啦全都亮了起来,方书笺皱眉,往电梯间门口走去,壮汉的吼声还在继续。
“卧槽,我都没动手!老子他妈堂堂——”
咚!
一声闷响,走廊瞬间安静了。
方书笺加快脚步,刚拐出门就猝不及防被个不明物体绊了一跤,气急败坏站稳,发现那障碍物就是壮汉本人。
“老子他妈堂堂肖茂密……”壮汉躺在地上,拼命往后缩着,脑袋上和怀里还揣着几只鞋,嘴巴倒是还很硬,强撑着接上了之前的话。
昏黄的走廊灯打下,映亮他脸颊两侧不知何时长出来的灰色动物绒毛和胡须,与人皮严丝合缝,毛发下是一双贼溜的小眼睛,看过去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对上方书笺视线,壮汉这才后知后觉,猛然抬手捂住脸。
老鼠装什么猫。
方书笺面色如常,并不对这壮汉非人的变化吃惊,只暗暗翻了个白眼,抬头望向走廊尽头。
走廊空旷,只在中段黑漆漆立着个人影。
没等看清,一个物体便带着风凌空飞来,壮汉下意识又要叫,方书笺烦得不行,提脚一勾,把他怀里的一只粉色儿童拖鞋踹进了大张的鼠嘴里,再抬手,接住了那飞来的黑色物体。
移脚,侧身,送肩,抖腕。
毫不停顿把东西扔了回去。
站直后垂眼看着正趴在地上干呕着的壮汉,轻轻道:“小声点。”
壮汉被方书笺异于常人的敏捷动作吓得不敢吱声,边吐边伸出满是灰毛的手比了个ok,又给他补了个大拇指。
方书笺抬眼,看向走廊另一头。
黑影扔过来的东西是只鞋,估计是随手从住户门口抓的,照理说没什么杀伤力,但那人的准度和力道都大得离谱,鞋尖直直地飞来,一般人就算能用手碰到,也会瞬间痛得弹开,压根接不住。
自己的回击一比一复制了那人的招数,对方应该也看出来了,并没有接,只是侧身躲开,让鞋落到身后。
乒呤乓啷的混乱声安静下来,那人也没别的行动,就这么站着。
噪音源被鞋毒哑了,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很快又回到一开始的黑暗中。
方书笺跟那黑影对着盯了好一会儿,认出来那人站在自己家门口,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试探着叫了一声:“韩意迟?”
黑影没回应,下一秒,轻轻抬手打了个响指,整条走廊的感应灯突然无缘无故全都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