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她的神识沉得更深些,触及那更深处的暗流时,她看见了,所有的灵力,都在朝一个方向汇聚,那方向是东海之底,是万年前业火焚尽的地方,是龙宫旧址的废墟所在。
清元猛地睁开眼,收回手,站起身。
海面依旧平静,夕阳的余晖洒在上面,碎成万千金鳞。
可她看得见,在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潮正在涌动。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清元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海,望着那片她曾经活过,爱过,恨过,最后埋葬了所有的地方,万年过去,是时候该做个了结了。
此刻,她忽然想起几日前,去兜率宫找太上老君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怀着一丝最后的希冀,问老君:“师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君看着她,那双平静清明的眼眸中,有了然和慈悲,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天运灵珠就在玄月霜台,清元,你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清楚结果了。”
清元站在东海之滨,想起老君那句话,唇边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是啊,她清楚,即便是清楚,她还是选了这条路。
清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那片海,轻声道:“既然已经做了抉择,就没必要后悔。”
蜉蝣朝生暮死,却也见过晨光,饮过朝露,在那一日的生命中,肆意地活过。
她亦如此。
短暂的欢愉,短暂的相守,每一分每一秒,都足够她回味千年万年了,可人总是贪心的,若从未尝过甜头,反倒不会留恋,而一但尝过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想要的也就更多。
但眼下已经足够了。
清元转身,化作一道流光,向九重天而去。
身后,海面依旧平静。
在万丈深渊之下,那面龙皮鼓正在微微震颤,无数黑色的丝线正在汇聚,一个扭曲的身影正在疯狂地笑。
快了,已经快了。
—
凡界的异动,来得毫无征兆。
最初是西边。
那些平日隐藏在深山幽谷中的小妖小怪,忽然成群结队地涌出巢穴,发狂般涌向人间,刚开始还只是侵扰附近附近的村落,而后便更加肆无忌惮,四处横行。而且更加诡异的是,一些修行千年,从来都是安分守于一隅的精怪,竟也一夜之间性情大变,变得暴躁嗜杀。
天庭派兵镇压,起初还算顺利,可那些妖魔像是杀不尽似的,灭了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永无止境。
玉皇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直到镇压数日,这些妖怪不增反降后,终于,他下旨,命三坛海会大神哪吒率兵下界,彻底平定西边之乱。
—
乾坤殿。
清元正在为哪吒整理衣袍,动作很慢,仔细的紧。
想起前些日,将圈圈送往南海拜入观音大士座下,看着小家伙的背影,清元还在依依不舍,可转眼又要送哪吒出征。
按理说,平日里哪吒下界平叛的次数不少,很少有棘手的,多是速战速决,可今日不知为何,清元总觉着心慌,手上的动作也就不自觉放慢了些。
哪吒低头看着她,只见她微微垂下眼睫,抿紧唇角,眉间愁绪万千,似乎是在走神。
“别担心,”他将手覆在她为他整理战甲的手背,轻轻捏了捏:“不过是些小妖小怪,用不了几日就能平定。”
清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目光中有担忧,但更多的却是不舍,本以为圈圈拜了师,出师前都要呆在南海紫竹林,她也能腾出空,同哪吒将二人间的一团乱麻理一理。
听了他的话,清元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等你回来。”
离开前,哪吒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搂得很紧,在她耳边低声道:“等我,很快就回来。”
清元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大步离去,清元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海尽头,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的似一片羽毛,回应眼前无边寂静:“我等你。”
—
哪吒下界之后,捷报频传,第一日,剿灭西境流窜妖群,第三日,攻破妖魔占据的边城集市,第五日,直捣黄龙,逼近妖魔老巢。
他依旧是从前的打法,只杀不渡,快刀斩乱麻,省去宽宥劝悔的程序,只负责送它们去见阎王,速度可快多了,那些妖魔在他枪下如同草芥,一茬一茬地倒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清元每日收到捷报,悬着的心便放下几分,平日里处理公务时,都是不是空出片刻数着日子,快了,就快结束了。
可第七日,战报突然变了。
妖魔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攻势越来越猛,哪吒明明已经快端了他们的老巢,可那些妖就像是从地里长出来似的,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源源不断,永无止境。
哪吒这才发现问题不对。
这些妖怪,不是杀不完,而是杀不死。
那些妖魔如同疯魔,双目血红,毫无意识且如同察觉不到痛,只是一味杀戮。被他斩于枪下时,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可过不了多久,同样的黑烟又会从四周重新凝聚,重新凝聚成形,再次扑上来。
按理来说,死在他的火尖枪下,该是魂飞魄散,绝不可能有死不透的可能。
可这事偏偏发生了。
—
凌霄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玉皇高坐御座之上,面色铁青,下方,众仙噤若寒蝉,各个眉头紧锁,心事沉重。
“报——”
一名天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跪伏于地。
“启禀玉皇,凡间天象出现异常,白昼黑夜自行颠倒,太阳西升东落,负责司掌星辰昼夜的神官也无头绪,谴卑职来报,说非他们失职,是天象自己乱了!”
玉皇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正要开口,又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禀陛下,阎王求见!”
阎王快步进来,神色慌乱,几乎来不及行礼,便急急开口禀报:“玉皇陛下!启禀陛下,阴司……阴司彻底乱了!生死簿上那些人名儿,本该归我阴司,再入轮回的魂魄,竟凭空消失在生死簿上,反而重现人间!太奇怪了……”
在阎王的喃喃自语中,满殿哗然。
死人复生,昼夜颠倒,杀不死、灭不尽的妖魔。
所有的迹象都隐约指向一个可怕的答案——这分明是颠倒因果,逆乱阴阳。
玉皇霍然起身,正要下令彻查,又一道急报传来:“报——前线急报!中坛元帅他、他擅离职守,私自率兵,秘密往东海方向去了!”
凌霄殿上,一片死寂。
清元亦在大殿之上,听到这个消息,手中的玉简差点滑落。
哪吒怎会突然去了东海?
她不觉得他会毫无原因的擅离职守,他虽是桀骜不驯的性子,可在军务上从来一丝不苟,绝不会做出这等违逆军令的事。
清元抬头,只见玉皇面色依旧,看不出情绪。
—
东海之滨。
哪吒立于云端,俯视着下方那片他曾无比熟悉的海域,海面平静如镜,看不出任何异常,可他能感觉到。
那股若有若无的邪气,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正从海底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渗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苏醒。
他循着线索领着一队天兵追查到这里,他并未通知任何人,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所以他秘密前来,就是要亲眼看看,这能让妖魔违背六界之规律,一次次死而复生的,究竟是什么。
忽然,海面剧烈震动起来,海水突然下降,一道巨大的漩涡在东海正中逐渐成形,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漩涡不断扩大,隐隐有吞没天地之势,漩涡上方的掠过的鸟群亦被吸入其中,似一张血盆大口,咀嚼着活物的尸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紧接着。
“轰——”
巨响过后,一道漆黑无比,混杂着血腥臭气的水浪,从漩涡正中直冲云霄,那水浪粗逾百丈,高不见顶,仿佛要将天都捅个窟窿。
水浪散尽,一个巨大的血色阵法在漩涡上空缓缓成形。那阵法诡异至极,所有的符文都是倒着书信,其中法力皆在逆转运行。
哪吒瞳孔骤缩。
这个阵法邪门儿,他虽不知这是何阵法,但其运行之法有违自然之律,邪气冲天,便知此阵危险。
他正要冲下去看个分明,一道阴恻恻的笑声却先一步从下面传来:
“三太子,恭候多时了。”
哪吒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扭曲的身影从黑雾中缓缓浮现。
来人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披头散发,隐约可以看出几分模样,正是敖孪。
他悬浮在阵法边缘,周身缠绕着无数黑色的触须,每一根触须的末端都扎进那些被他吞噬的尸骸之中。他笑得温柔极了,眼底却是一片癫狂,目光阴沉,让人不寒而栗。
“你终于来了。”
敖孪笑道,语气中竟有几分迫不及待的兴奋:“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