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元走后,哪吒整理好衣袍,神清气爽地步出寝殿,神情慵懒,眉眼间残存着暖色,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几分悠然。门口天兵见他出来,齐齐行礼。
哪吒只是轻轻嗯了声,径直往前外走去。
才走出几步,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出来:“哟,舍得出来了?”
哪吒脚步一顿,转头望去,只见杨戬正端地坐在石桌旁,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哪吒走进去,往石凳子上一坐,姿态随意得很。
杨戬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来找你商量点事,结果才到门口,就听说清元刚进去。”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哪吒。
“我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人,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等到。最后我实在等不下去了,想着干脆进来坐会儿,喝口茶,顺便看你究竟能在那殿内窝多久。”
哪吒挑眉。
杨戬见他那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只得皮笑肉不笑:“不曾想,我刚坐了会儿,便见清元行色匆匆的离开,想来你也该出来了,这不刚饮完一盏,你就出来了,时候也找的可真是巧。”
哪吒嗤笑一声,心里清楚,这边损他呢,不过现在正高兴,才懒得同他计较,便摆摆手:“有事说事,少阴阳怪气的。”
杨戬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见色忘友,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哪吒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回敬道:“彼此彼此,你见望舒的时候,不也一样?”
杨戬噎住,本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这句话还真被哪吒说对了,比起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行吧,”他认命,赶忙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圈圈拜师的事,你想好了吗?”
哪吒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这得看机缘,清元的意思是,想找个靠谱的师父,不能太严厉,也不能太散漫。”
杨戬点点头:“那孩子天赋异禀,体内有天生的神力,其实不拜师也行,只要能把神力操控自如,寻常妖魔都伤不了她。”
“我也是这么想的,”哪吒道:“我当年在金光洞,师父也是散养的,他只负责给我法宝教我修习之法,然后……”
他稍有停顿,随后理直气壮道:“然后只用负责给我收拾烂摊子就行。”
这话出口,杨戬差点没忍住。
“那太乙真人也确实太不容易,”他感慨道:“摊上你这么个徒弟。”
哪吒摊手,倒没反驳。
杨戬敛了笑意,正色道:“不过,还是给她找个师父为好。”
“为何?”
“圈圈虽然是金莲身,被点化之后已经是仙了,但她和那些飞升的凡人不同,百年之后,她还是要下凡历劫的。”
“尝尽八苦,修满善缘,才能再度位列仙班,”杨戬看着他:“这些劫,她得自己渡,有个师父教着,总归好些。”
哪吒沉默了片刻,问:“你觉得哪位合适?”
杨戬想了想,道:“南海观视音菩萨,她座下如今只有一善财童子。”
哪吒仔细思考,突然想起之前清元似是确实提过一嘴,便点点头:“清元也是这么说的。”
杨戬挑眉:“那你还犹豫什么?”
“这不得考虑仔细了,免得那小东西拜师了被同门师兄弟欺负。”哪吒答。
杨戬瞥他:“有你在,她能被欺负?”
哪吒摆摆手道:“不提不提,话说杨戬。”
杨戬抬眼。
“圈圈是我和清元的孩子。”哪吒看着他,不像在询问,倒是像心里已经了然。
杨戬一愣,随即失笑:“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还用我告诉你?”
“我是说——”哪吒打断他:“这个孩子,万年前就有了,对不对。”
杨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这他倒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她的魂魄被剥离,封在灵器之中,保了万年的元灵不散,”哪吒的声音不疾不徐:“直到前不久,才被点化,化形成人。”
杨戬惊讶,原因是哪吒猜的竟已分毫不差,不过嘴上还是继续装傻:“是吗?”
哪吒冷笑一声:“你别装了,你难道不知道?”
杨戬噎住。
他确实以天眼窥得所有的事,但是还是觉得他们两人的事,他还是不要过多掺和的好。
“啊,是这样啊,你不说我还真不知道!”他干巴巴地应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哪吒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戳穿,看来他是要装傻到底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哪吒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杨戬。”
“嗯?”
“万年前的我,肯定很混蛋吧。”
杨戬挑眉。
哪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虚空处,像是在问杨戬,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然她怎么会那么伤心?”他的声音似叹息,有愧疚:“伤心到……不惜把孩子引出,封进灵器,也不愿意留下来。”
杨戬沉默。
那时候的哪吒混蛋吗?
或许是。
可那时候的簌雪,又何尝不决绝?
两个人都被困在自己的执念里,谁也救不了谁。
“其实,”杨戬斟酌着开口:“那时候的情况,也不能全怪你,她也有她的苦衷,你也有你的难处,说到底,不过是造化弄人……”
“你不必说了,”哪吒打断他:“有苦衷也罢,造化弄人也罢,我都不想知道。”
杨戬一怔,本以为两人这几日走的近,该是把过去的事都说开了,如今听哪吒的说法,竟是没有?
哪吒转过头来,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开口道:“她既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不知道,过去总归是我伤害了她。”
杨戬沉默了。
他心里想:确实是你伤害了她,可她也伤害了你,你们俩,谁也别说谁,彼此彼此罢了。
但这话他自然不能说出口,只能劝说道:“那你就别想了,要逃避就逃避到底,如今这样不是挺好?”
哪吒看着他。
瞧他不信,杨戬继续道:“你是不知道,你手下那些人最近怎么议论你。”
“怎么议论?”
“说自从你和清元好上以后,你的狗脾气都变好了,”杨戬笑道:“演兵的时候,不再是每一招都下死手了。”
哪吒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有那么夸张?”
“你自己没感觉?”杨戬摇摇头:“你以前那脾气,谁见了不绕道走?”
哪吒没说话,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杨戬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仅很高兴,还有些得意。
果然,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行了,我先走了,圈圈拜师的事,你俩再商量商量。”
哪吒点头。
杨戬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哪吒。”
“嗯?”
杨戬虽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但是清楚此刻装傻才是最好的,最终把要说的话咽回去,回了句“没什么”,就消失在乾坤殿外。
石桌旁只剩下哪吒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杨戬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半晌,他突然低声道了句:“我知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似在回应杨戬未说完的话,又像在回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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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滨,暮色四合。
清元站在那片熟悉的礁石上,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海面。
三日前,东海出现异象,海浪滔天,黑水滚滚,怨气冲天而起,几乎要冲破云霄。天庭派下神兵查看,可等他们赶到时,异象已然消失,海面平静如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地土地来报,说一切如常,天庭派来的人查了三天,什么也没查出来,便回天庭复命了,东海已经平静了万年,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
可清元猜测,恐怕不会这么简单。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入海水之中,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可她没有在意,只是闭上眼,细细感受着海水中的灵力流动。
一开始是乱的,四处分散,毫无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