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再想想,”她说:“不急,慢慢想。”
哪吒“嗯”了一声,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两人在榻上耳鬓厮磨了许久,清元才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一桩事,也是颇为紧急,她轻轻推了推环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手臂,坐起身:“好了,我真该走了。”
哪吒的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闷声道:“再待一会儿。”
“再待一会儿天都黑了,”清元无奈地笑:“我是真有事。”
“什么事比我重要?”
清元被他这无赖语气逗笑了,转过身来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我要回玄月霜台一趟,然后下界几日。圈圈就交给你照顾了,你可别把她一个人丢给小仙娥,自己跑去演武场练兵。”
哪吒挑眉:“我什么时候把她丢给仙娥过?”
清元看着他,不说话。
哪吒被看得心虚,咳了一声:“就……偶尔那么一两次。”
清元忍不住笑了,她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好好照顾她。”
哪吒被这个吻安抚了,却还是不甘心地追问:“你要下界几日?去做什么?”
“有些事需得我亲自处理,”清元没有多说,只是捧起他的脸揉了揉:“很快就回来。”
哪吒看着她,半晌才点了点头,松开手。
清元起身,整理好衣裙,正要离去,却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清元。”
她回头。
哪吒靠在榻上,衣襟微敞,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他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光芒:“等忙完这阵,我们找个时间,再一起进水镜参悟情劫。”
“当初你执意要帮我渡情劫时,我没有情念,动不了情,却是渡不了情劫,但如今既然又生了情念,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情劫渡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清元听在耳中,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突然想起,再刚接到这个任务时,她真的以为只要同之前帮其他仙家渡情劫那样,进入水镜,体会不同的剧本,尝遍情苦爱恨,便能渡劫。
但是如今,她心里清楚,哪吒的情劫已经不再是这么轻易便能渡的,渡情劫的办法有,但助他渡情劫的办法,只有一个。
清元牵强的扯出一个笑,让自己看上去和往常一般:“好。”
她听见自己答应下来,告诉他:“等忙完这阵吧。”
然后转身,推门离去。
身后,哪吒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里满是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门合上的瞬间,清元脸上的笑容,就像被风吹散的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
玄月霜台。
清元进入主殿时,露冥正伏在案前处理公文,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是清元,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调侃意味的笑。
“哟,我还以为你今天要在乾坤殿不回来了呢。”
清元脚步一顿,脸颊微微发热,却还是强作镇定道:“胡说什么,我是去商量圈圈拜师的事。”
“哦——商量拜师。”露冥拉长了音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猜我信不信”。
清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声解释道:“是真的。”
露冥看着她,看着她眉眼间那藏不住的温柔,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你俩又能好上,”她放下手中的玉简,往椅背上一靠:“当初鹊桥宴上,我何必费那么大劲帮你们遮掩?又是牵红线又是顶包装傻的,不仅把我吓得半死,众仙家还真把我当傻子了!”
露冥一脸生无可恋:“这几日,素和日日追着我问,那日鹊桥宴我为何要认下,是不是还对三太子余情未了,那可是天大的冤枉啊!我巴不得见他都绕着走。”
“还有五仙子、六仙子,叽叽喳喳问个不停,”说着,她还抬手揉了揉额头,似乎真的对此很头疼:“问我会不会为了哪吒同你姐妹反目,大打出手!我看她们真是话本子看多了,得找个机会同王母娘娘禀报,别再让她俩有事没事往香火琳宫跑,月老的本子写的怕都没她们看的快。”
清元忍不住笑了。
她凑过去,挽住露冥的手臂,难得露出娇态:“是是是,辛苦你了,等我下界回来,给你带好东西赔罪。”
露冥看她:“什么好东西?”
“你不是最喜欢人间的美酒吗?”清元掩唇轻笑:“我记得当年你在凡间的时候,最喜欢喝一种名叫‘梨花白’的酒,清甜醇厚,后劲却足,我这次下去,给你带几坛回来。”
露冥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是万年前的事,那时她还是汤灵,同哪吒青梅竹马,那时两人皆年少,她第一次尝酒也是哪吒偷偷带她尝的,怎料她一杯倒,烧酒下肚,又辣又辛,顿时就醉的不省人事,最后还是哪吒将她背回去,后来她都不敢再喝烧酒,直到尝了梨花白,发现这酒有梨花香气,入口微甜,她能喝个一杯下肚也只是微醺,如此正好,之后她便只喝这梨花白。
不过说起哪吒,他乍一看,酒量也就那样,几杯下去也是东倒西歪,只是后来她才发现,这小子根本没醉到这种程度,偏是爱装醉,只有三分醉,他能演出八分来,也不知清元有没有吃过他的亏,本想着得提醒她一番,但思来想去,觉得不合适,还是闭了嘴。
凡间数载,于她而言不过黄粱一梦,她带着使命降生,结束使命回到天界,自然不会再有过多留恋,只是想起陈塘的那段无忧无虑的岁月,还是会觉得快乐,不仅有待自己如兄长一般的哪吒,还遇到了挚友簌雪,虽然结局是不太好,但是这段记忆于她而言依旧是弥足珍贵。
她是最喜欢喝梨花白。
那时常常趁着夜色溜出陈塘关,去镇上那家老酒肆买一壶梨花白,然后去到海边礁石上,同簌雪一边喝一边看星星,两人坐在一块儿,她便在簌雪喝醉后,听她倾诉自己的少女心事。
原来簌雪喜欢哪吒。
那时候她就知道,并且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她。
只是没想到,后来她死了,成为了她二人间的心结,再后来,她以露冥的身份重生。
每一次见到失去过往记忆的清元,她总觉得对她有愧,不想清元记起。但清元真记起了过去,见她嘴上说着心如止水,实际上心里对哪吒仍有希冀,便又希望她能得偿所愿。
一来二去,她竟不知自己到底作何想。
但看她如今这般喜悦,自己作何想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她曾爱喝梨花白,清元既然还记得。
虽然清元自己不愿意承认,但于她而言,清元同簌雪,又有何异?露冥垂了垂眼眸,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又抬眼清元,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终究还是没忍住:“说真的,我是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哪吒居然一点儿都不在意过去的事,”露冥撑着下巴,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他明明看过拾忆珠里的片段,明明知道他过去的那段情念可不是什么柔情蜜意的,但他竟然不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她看向清元:“他是真的放下了?”
清元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露冥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清元,”她开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探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清元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脸上恢复了淡淡的笑意:“瞒着你什么?”
露冥盯着她看了半晌,眉头微微蹙起。
“我也说不上来,”她缓缓道,“就是总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容易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开始你分明不想让他记起来的,怎么突然就转性了?更奇怪的是,他竟然也没有半分疑惑,就这么接受了?”
她看着清元,目光深邃:“一切都太顺了,清元,你有没有发现?”
清元轻轻的笑了,她神色如常,只是伸手拍了拍露冥的手背:“是你多虑了,露冥。”
露冥看着她,没有说话。
清元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轻松道:“好了,我要下界了,圈圈那边有哪吒照顾,你不用担心,公事你看着处理,处理不了的等我回来再说。”
她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露冥的声音:“清元。”
清元脚步一顿。
露冥开口:“有什么事要告诉我,不许自己扛。”
清元背对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回过头,应了声:“嗯。”
随即推门而出。
玄月霜台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露冥那探究的目光。
清元站在门外,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深吸一口气,化作一道流光,向下界而去。
身后,玄月霜台依旧清冷,露冥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那坛梨花白,她忽然有些不想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