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舍不得?这种舍不得,意味着什么?
方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他当然舍不得。
看到原圆一个人离开的背影,他心里就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想到他回到空无一人的学校,可能饿肚子,可能遇到危险,没人说话,没人照顾,他就坐立难安,什么责任、什么安稳都顾不上了,只想追上来。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因为原圆是他带出来的?因为原圆长得好看?因为原圆依赖他?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那种感觉盘踞在心底,黏稠又滚烫,他却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语去定义它。
他想了很久,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
荒原上的风刮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他也浑然不觉。
那种牵肠挂肚,那种明知不该却义无反顾,那种看到对方就心安,看不到就失魂落魄的感觉,完全超出了他已有的认知范畴。
原圆就那样耐心地等着,既不催促,也不移开目光,像最有耐心的捕猎者,等待猎物自己走入陷阱。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压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方堃的额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乱糟糟找不到线头。
最终,他有些颓然地垮下肩膀,声音干涩:“我……我没想出来。”
他认输了。在一条蛇清澈而执着的目光下,他承认自己无法理性分析这份“舍不得”的源头。
听到这个答案,原圆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步,这下两人几乎脚尖对着脚尖了。
方堃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比常人稍低一些的体温,带着一种草木般的清冽气息。
原圆抬起头,竖瞳紧紧锁住方堃闪烁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方堃的耳膜:
“直说吧。”
方堃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你喜欢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喜欢的胜过安稳的生活,胜过你的学生,胜过你的责任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在方堃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抬眼,撞进原圆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浅色眸子里。
他想反驳,想说你胡说八道什么,想拿出老师的威严来呵斥这荒谬的言论,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圆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所有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借口和伪装,直指那个他一直回避、不敢承认的核心。
胜过安稳的生活?是的,他放弃了相对安全的基地,追到了这荒郊野岭。
胜过你的学生?是的,他把他们托付给别人,选择了追随这条任性的蛇。
胜过你的责任心?是的,他用了“联络点”的任务当遮羞布,实则行为本身已经背离了他一贯坚持的责任为先。
所有这些他视若珍宝、构成他方堃这个人的基石,在“原圆可能要一个人面对危险和孤独”这个念头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轻易地就被抛在了脑后。
不是舍不得那么简单。
是喜欢。
是那种想要待在对方身边,想要照顾他,保护他,不想看到他孤单,不想和他分开的……喜欢。
方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着原圆,对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但那双竖瞳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流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一种等待审判般的专注。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的声音。
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模糊的丧尸嘶吼,但也显得那么不真实。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方堃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原圆的视线,盯着旁边一丛枯黄的草,用尽了全身的勇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是。”
他承认了。
说完这个字,他感觉脸上像着了火,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甚至不敢去看原圆的表情。
原圆得到了答案,并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堃爆红的侧脸和紧紧抿住的嘴唇。
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知道了。”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迈开步子,沿着公路继续往前走。就好像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方堃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就……完了?
他好不容易,几乎是豁出脸皮承认了这么大一件事,这条蛇就这么轻飘飘一句“我知道了”就完事了?
没有回应,没有表示,甚至连个表情都欠奉?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恼怒的情绪涌了上来。
他抬起头,看着原圆已经走出几米远的背影,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喂!原圆!”
原圆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方堃憋着一口气,追上去,与他并肩走着,语气有些冲:“你……你没什么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