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毓昭从不在西玉阿点覆山雪,可她每次前来,身上都会带着浓重的覆山雪的香气,因而,莳萝只要一闻见这种香气,就知道是梁毓昭来了。
知道是她来了,莳萝也绝不主动迎上去,无论在做什么,她都不会因为梁毓昭的忽然造访而停下手中的事,就譬如今日她刚沐浴完,清洗过的长发还半干半湿地搭在背后,云昙正用放了茉莉香丸的香炉替她烘干头发,梁毓昭这个不速之客在屋中独自站了许久,也盯了她许久,她依旧不为所动,自顾自地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发呆,后来还是云昙最先熬不住,主动告退。
“朕这几日得罪你了?”梁毓昭走得越近,覆山雪的香气就越浓,凌冽的香气将盖茉莉香丸的气味压制得死死的,也让莳萝的眉心越皱越紧。
梁毓昭确定自己得罪了她,走到她身后屈膝将人拦腰抱起,莳萝立刻挣扎起来,扭过头去厌恶地问道,“陛下是故意的?”
梁毓昭正抱着莳萝往榻边走,闻言步子一顿,低头说,“什么故意的?”
“故意让妾在豫王和王妃面前难堪。”
冷不防从莳萝口中听到“豫王”这个称呼,梁毓昭还觉得不大习惯,莳萝从前一直唤豫王为“王上”的,尽管知道不合适,但梁毓昭的嘴角还是带上了点点笑意,“怎么就难堪了?他们哪敢给你难堪?”
“他们不敢,但陛下敢啊,”一触碰到床榻,莳萝就立刻往深处滚了一圈,同梁毓昭拉开了距离,她不满道,“豫王与王妃来探望妾,陛下也不提早告诉妾。”
“就为这个?”梁毓昭站在榻边,抱臂挑眉,“提早告诉你又如何?好让你在见旧情人之前有个心理准备?”
“不全是为这个,”莳萝并未否认梁毓昭那副“旧情人”的说辞,她只顾着诉苦,全然忽视了梁毓昭越来越深重的眸色,“陛下明知昨日他们要入宫,前日还……”
“还怎样?”
莳萝咬唇沉默,两颊渐渐泛红,开口控诉时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害的妾身上沾染了覆山雪的香气,怎么洗也洗不掉,昨日一下子就被人闻出来了。”
“豫王闻出来了?”梁毓昭单膝跪在榻上,倾身捉住莳萝的脚踝,圈住,握紧,而后顺着力道将人拉近,她俯身在莳萝发间嗅了嗅,“朕怎么闻不见?莫非,昨日你同他,贴得十分近?有多近?这么近?”她手中继续微微发力,莳萝难以抵抗地,又往她的怀中滑动半寸,“还是这么近?”
近得二人气息相交,梁毓昭只要稍稍一偏头,就能触碰到莳萝近在咫尺的唇角。
莳萝负气在梁毓昭手背上拍打了一下,梗着脖子后退,“陛下这是在无理取闹,在诡辩,分明是你给妾下套,说得好像是妾自己的错一般。”
“既知道错了,下回还敢不敢同他私下相处?”梁毓昭一手控住莳萝的腰,一身抚上她的唇瓣,长长的羽睫扫过莳萝的脸颊,激起一阵轻微的痒意,莳萝颤了颤,好不容易才稳住气息,“妾,什么都没做,又不是妾自己要见豫王的,是陛下放了人进来,如今却倒打一耙质问妾,何况经堂里头,神像看着,妾怎么敢造次?”
梁毓昭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神像,不在经堂,就敢造次了?”
莳萝发现自己说什么都能被梁毓昭胡搅蛮缠地扣上黑锅,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可是沉默只会换来梁毓昭变本加厉的“惩罚”。
议政园中的牡丹将败未全败的时候,司农寺送来了一批绣球花,说是新培育出来的品种,花期极长,能够贯穿整个夏日。于是梁毓昭下令将议政园中的假山移去,换成绣球花圃,这样一来,议政园中便春有牡丹,夏有绣球,秋有菊花,冬有梅花,一年四季,可花开不断。
绣球被种在一只只陶盆中,移种时需要将绣球连着土一起掘出,然后齐齐放入事先挖好的土坑,再填上土定根。东玉阿与西玉阿之间有一座虹桥相连,花匠移栽绣球花时,莳萝闲来无事,便站在桥上看。
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一个月前,她从豫王口中得知,阿姊的死同梁毓昭脱不了干系,这不得不让她想起在赫延部时信阳公主对她说过的事,无论是豫王还是信阳公主,都不约而同地告诉她,阿姊是梁毓昭下令毒死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死心了,不应该在对阿姊之死的真相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可事实上,她的心底仍旧存着一丝疑虑,那就是,证据。
梁毓昭的确有毒死她阿姊的动机,但所谓的真相和隐情也都是信阳公主亦或是豫王的一面之词,二人都不曾拿出过证据。
没有证据,一切都存疑。
那日豫王称时间仓促,没有对她细说,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等豫王再次入宫,等豫王寻机会对她细说,届时,她定要豫王拿出确切的证据来。她的仇人到底是不是梁毓昭,口说无凭。
“真人,你已经在这风口站了半个时辰了,”云昙拿着一件轻薄的披风走来,她将披风抖开,搭在莳萝的肩上,顺着莳萝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已经凋谢了大半的牡丹和辛勤劳作的花匠。
莳萝懒懒地抬起手攥着披风的系带,漫不经心地问,“你瞧那绣球花,竟与晴空一色。”
云昙也纳罕道,“婢子从前只见过紫色的还有红色的绣球,从未见过这种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