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也在大口喘气,一团团云朵似的的白气萦绕在两人周围,他平静笑着问程澈:“你想去哪里,我陪你。”
去哪里?程澈茫然四顾,层峦叠嶂,山山相依。银装素裹苍茫大地,只有西山顶上的破庙与人遥遥相望。
程澈不语,继续拉起他的手朝着西边的小路出发。
新下的雪,蓬蓬松松,光洁表面上,仅有他们俩人踏出来的痕迹。像是他们携手走进的是无人之境,崭新而神秘。
但小林心里比这纯净的雪还要通透,这是一场无力的逃亡。
又有什么关系?
去哪里,自己都会陪着程澈。如果离别在所难免,专注一天有一天的永恒。
那山路真是陡峭,两个人紧握着彼此的手,向前走两步,就要向后倒滑三步。周身刺骨的寒冷,唯有手心水淋淋的尚有一丝温热。
漫长的沉默中,寒风连呼吸声都吹得四散,好不容易到了半山腰,小林往后望去,自己的家已经是渺小的一个黑点,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西山是这样的高度。
往前看,程澈还是一语不发地埋头往上爬。小林想说些什么,又硬生生憋回去。
到达最后一个几乎垂直的高台,程澈尝试几次都没有爬上去,他身上裹满了雪,脸上不知是泪水,汗水还是消融的雪水,总之是狼狈不堪。
他不愿意停下,也不愿意放开小林的手,只是一次次攀爬,再一次次滑落下来。
愈加沉重的呼吸围绕在耳边,小林于心不忍,挣开程澈一直牢牢不放的手,站到他身后:“我扶你,你上去再拉我。”
程澈脸色阴暗,也许是因为小林甩开了他的手,也许是少年人拧巴的自尊心,又或者是其他纷杂繁复的原因,谁也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他沉默拒绝了小林的提议,而是先将小林扶上去。
自己才一鼓作气的,顺着小林的拉扯爬了上去。那块地的雪早就被俩人消磨殆尽,当程澈最后上来时,他的胸前,腿上,满是泥泞。
他是最喜欢干净的人,那一刻却麻麻木木,视若无睹。
没有太阳的日子,人很判断出时辰,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个人站在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石阶上,抬头仰望人人避而远之的庙宇。
在多年的风吹日晒中,整个建筑变得毫无色彩,只剩死寂的一片灰白。之前小林看见的那条经幡,也被狂风席卷不知道何处去了。
程澈先一步上前,推开了那扇布满裂痕的木门,吱呀一声,像是沉睡的老兽苏醒一般。苍老,绵长。
四四方方的院子,空无一物,只有中间被大雪淹没了一半的井栏。人一脚踏进去,雪深的埋住了小腿。
看来传言不假,这里真的已经是无人过问很久了。
小林感到程澈一直恐怖的力度松懈了一点,他的手稍微动了动,问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程澈缓缓转向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藏着。”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仍旧轻颤,似是不安犹存。
小林看着他,帮他轻轻擦着脸,直到一张素净的脸重见天日。
“进到里面去,这里风太大了。”程澈体质不算太好,风吹得久了,会感冒。
这回换小林走在前面,他牵着程澈走进殿内,寻寻觅觅,在神像之后找到了处干净又暖和的地方。
不知这里供奉的是哪位上仙,顶天立地,但一点儿也不慈眉善目,倒是有种龇牙咧嘴的凶恶,但小林仍旧在心里对他默默感谢一番,毕竟是他给俩人挡住了风雪。
坐着坐着,咯咯噔噔一阵声响,原来是程澈冷的牙齿打架。
出走得太匆忙,他只穿了家里薄的棉衣,刚才一直活动还不觉有什么冷意,眼下静下来,寒冷就往他骨头里缝里钻。
小林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圈住了他。自己从小就在衣衫单薄在冰天雪地里跑,比程澈抗冻多了,体质也好。
“离我近点儿,就不会很冷了。”小林抱着他,一边轻声安抚。
程澈挨着他,一动不动,良久之后才有了声音:“林蔚,我不想走。”
小林闻言皱了眉,想着能说些什么,可以让程澈不那么难过。可是还不等想出个所以然,程澈继续自顾自说道:
“我早就没家了。我上幼儿园都是我自己去的,他们从没接送过我,晚上回到家,也没人等我,灯坏了黑漆漆的,我很害怕。我给他们打了一晚上电话,没人理我。
有一次我真的太饿了,自己开煤气煮饭,可不知道为什么,按钮坏了,怎么也关不上。我吓得躲在自己的房间,厨房爆炸了,我爸赶来二话不说打了我两巴掌,煤气没把我炸死,我倒是差点被他打死。后来我就不敢再自己做饭吃了。一直吃泡面....”
听到这些,小林满眼心疼,他拍拍程澈的肩膀:“所以我买给你的那些方便面,你根本就不爱吃对不对...”
就跟自己吃久了萝卜,也会难以下咽一样。
程澈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你买的,我爱吃。”
小林生来就没见过父母,爱也好,恨也好,他都不知道该怎样劝慰程澈,只是发自内心的说:
“不管别人对你怎样吗,我会永远对你好的。程澈,有爸爸妈妈总比没有的好。”
说完,小林感觉到怀里程澈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收紧手臂,把脸贴在程澈冰凉的头发上,小声但坚定地改口:
“但他们对你不好的话,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你有我,我比谁都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