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祁进缓缓放下遮住眼睛的手,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看向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那僵硬的白色的外壳看似坚硬,实则脆弱,且束缚着他的一切。
他过于刚直,宁折不弯。过去在职场如此,如今面对伤病和抑郁亦是如此。他无法坦然接受脆弱,无法安然处于被动,这让他走到了曾经的高度,也让他在此刻的困境中,承受着加倍的煎熬。
他知道姬别情的方式有问题,但他自己的不妥协和过度挣扎,又何尝不是在伤害彼此?
他闭上眼,感受着左臂传来的阵阵钝痛。
而他这块看似坚硬的顽铁,究竟要经历怎样的淬炼,才能学会在必要时,微微弯曲,以避免彻底断裂的命运?他不知道。
激烈的争吵过后,是更长久的沉默和一种无奈的僵持。
祁进依旧无法坦然接受自己“无能”的状态,但身体的疼痛和实实在在的不便,像一道道枷锁,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姬别情则收敛了些许外露的强势,但那份担忧和想要掌控一切的执念,化作了更加密不透风的看顾,只是方式上,多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祁进开始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接受姬别情的帮助。
早晨穿衣,姬别情会提前将他需要换的衣物放在床边,然后背过身去,或者借口去厨房看看,留给祁进一个看似独立完成的空间。但祁进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跟纽扣拉链搏斗得满头大汗烦躁不已时,姬别情又会“恰好”转身,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顺手般的动作,快速帮他整理好,嘴里还念叨着:“这个牌子的衬衫扣眼是有点紧。” 让祁进连发作的借口都找不到。
这种无声恰到好处的帮助,比之前那种强硬的介入,更让祁进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憋闷。他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抗拒和刚硬都被对方以一种更柔软顽固的方式化解了。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姬别情的帮助确实是有效的。但这承认,伴随着强烈的自尊心受挫感。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常常一个人对着打着石膏的手臂发呆,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郁色和一种与自我较劲的疲惫。他不再试图去碰电脑工作,仿佛认命了一般,但那种沉寂,反而让姬别情更加担心。
偶尔,在深夜,当疼痛或者噩梦让祁进在睡梦中不安地蜷缩时,姬别情会将他轻轻揽入怀中,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半梦半醒间,祁进会无意识地靠近那热源,眉头紧锁,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抵抗。这种时候,姬别情才会觉得,怀里这个过分要强的人,是真实地需要着他的。
日子在这种别扭的依赖与沉默的守护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到了复查拆石膏的日子。
医院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诊室里,医生仔细检查了X光片,确认骨头愈合良好。
“恢复得不错,可以拆了。”医生说道,示意旁边的实习医生准备工具。
那位年轻的实习医生走过来,戴着口罩,露出一双沉静温和的眼睛,胸牌上写着“谷之岚”。她轻柔地开始操作电动石膏锯,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
祁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右手微微握拳。虽然知道不疼,但那震动和即将摆脱束缚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紧张。
姬别情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谷之岚的动作,仿佛她手里拿的不是石膏锯,而是什么危险品,随时准备上前干预。他的存在感太强,让年轻的实习医生都有些压力,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当最后一层石膏被取下,露出里面苍白、有些萎缩的皮肤和清晰可见的骨节时,祁进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手臂轻了,但也陌生了。他尝试着微微动了一下手腕,一阵僵直和无力感传来,伴随着轻微的酸胀。
“好了。”谷之岚轻声说,退到一旁,让主治医生进行后续检查。
医生指导着祁进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叮嘱道:“关节有些僵硬,肌肉也需要恢复。接下来要进行系统的康复训练,循序渐进,不能急,更不能过度用力,否则容易造成二次损伤。” 医生的话意有所指,似乎看出了祁进眉宇间那急于摆脱现状的焦躁。
祁进抿着唇,点了点头。
姬别情则听得无比认真,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走出诊室,祁进看着自己终于摆脱了石膏束缚,却依旧无力的左臂,心情复杂。卸下了沉重的物理枷锁,但另一重更漫长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他看了一眼身旁如临大敌已经开始用手机查询康复训练注意事项的姬别情,心中那点刚刚因为重获“自由”而产生的微弱喜悦,瞬间被关于未来如何与这份过度保护共处的忧虑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