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石膏像一道醒目的烙印,宣告着祁进的脆弱不堪。这层坚硬的外壳并未给他带来安全感,反而成了他急于挣脱的牢笼。姬别情的公寓,再次成为他养伤的主要场所,而这一次的困守,比之前因抑郁而起的休养,更让他感到焦躁和屈辱。
身体的疼痛尚可忍受,但随之而来的不便,以及那种被迫依赖他人的无力感,深深刺痛了祁进骨子里的骄傲和那过分刚强的性格。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承担责任,习惯了作为强者存在。如今,连最基本的穿衣吃饭,甚至拧开药瓶都变得困难重重,这对他而言,不啻于一种酷刑。
姬别情将他的偏执和掌控欲,悉数化作了无微不至,却也令人窒息的“照顾”。
“别动,我来。”这句话成了姬别情的口头禅。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祁进,在他伸手拿水杯之前抢先一步,在他试图用一只手笨拙地系鞋带时蹲下身代劳,甚至在他想去书房拿本书时,也立刻起身,“你要哪本?我拿给你。”
起初,祁进还忍耐着,低声道一句“谢谢”。但次数一多,那强压下的烦躁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我只是左手骨折,不是废了。”当姬别情第三次阻止他尝试用右手和牙齿配合撕开一包饼干时,祁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抗拒。
姬别情的手僵在半空,眉头蹙起:“医生说了要静养,避免不必要的活动影响愈合。”
“撕开饼干是‘不必要的活动’?”祁进抬眼看他,眼神锐利,像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亮出了最后的爪子。
“你另一只手用力,身体也会跟着绷紧,可能会牵扯到伤处!”姬别情的语气也带上了火气,他不明白为什么祁进就不能安安分分地接受照顾。
争吵往往以祁进气闷地转身回房,或者姬别情强行压下怒火默不作声地完成他想做的事情而告终。
纯阳的工作不得不再次转为完全的线上。高剑和邓屹杰每天会通过视频向他汇报进度,传送文件。祁进坐在书房里,只能用一只手缓慢地敲击键盘,审阅文件的速度大不如前。有时遇到复杂的图表或需要标注的地方,他不得不停下来,看着自己无法动弹的左手,一股强烈的挫败感和焦灼便会涌上心头。
他急于证明自己并非无用,急于回到那个可以掌控一切的轨道上去。这种急切,让他常常在电脑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忽略休息,直到伤处开始隐隐作痛,或者头痛欲裂才不得不停下。
“你需要休息。”姬别情端着水和药进来,看到他依旧坐在电脑前,脸色不虞。
“马上就好。”祁进头也不抬,右手鼠标点得飞快。
“祁进!”姬别情加重了语气,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你干什么!”祁进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怒火,右手下意识地想拍桌子,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处,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发白。
姬别情看着他疼得冷汗直冒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一把抓住他完好的右手,声音压抑着低吼:“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逞强能给谁看?!骨头长不好留下后遗症,是你自己受罪!”
“那我该怎么办?!”祁进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情绪激动和疼痛,声音带着颤音,“像个废人一样天天躺在床上等你喂饭吗?!姬別情,我不是你的瓷娃娃!”
“我从来没把你当瓷娃娃!”姬别情也怒了,“我只是不想你再受任何一点伤害!你明不明白?!”
“我不明白!”祁进红着眼睛,那过刚的性子让他无法低头,言语像刀子一样甩出去,“我只明白我再这样下去,就真的废了!你这种保护,跟折断我的翅膀有什么区别?!”
“翅膀?”姬别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冰冷而伤痛,“你现在连飞都飞不稳,还谈什么翅膀?祁进,你能不能现实一点?能不能……偶尔也依赖我一下?”
最后那句话,几乎带着一丝哀求。
祁进愣住了。他看着姬别情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痛苦和无力,那股激烈的对抗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他颓然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右手无力地遮住了眼睛。
是啊,他飞不稳了。他甚至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一个意外的碰撞,就折断了臂膀。他引以为傲的坚强和自制,在现实的伤痛和疾病的侵蚀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看着他瞬间萎靡下去的样子,姬别情所有怒火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满满的心疼。他走上前,没有再去碰他,只是将水和药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沙哑:“把药吃了。然后……休息半小时,好不好?”
祁进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姬别情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默默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