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底深处，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寒潭之下，是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

伍承肆，这是在自取灭亡。

而站在街角阴影处的江影，也听到了动静，看到了那悬挂的身影。她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常去的那间寺庙偏殿里，四盏长明灯旁，悄然又多了一盏小小的、为雪涧而点的油灯。

雪涧的惨死，本应由京兆府立案侦查。然而前任李少尹刚因金盏花案倒台，取而代之的，正是立下“大功”的孙绍。皇帝念他“揭露恶行有功”，特擢升他暂代此职。一个昔日无所事事的纨绔，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实权的京兆府官员，孙绍可谓是春风得意，趾高气扬。

他打着调查的旗号，第一时间派人从【倾君阁】收走了雪涧的尸体，又以“协助调查”为由，“请”慕倬云和月绯去府衙走了一趟。

回府衙的路上，马蹄嘚嘚，他心情颇佳，盘算着如何借此敲打一下那个总是目中无人的慕倬云。

行至那简陋酒馆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店外、正低头在台阶收拾打扫的江影。她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虽然干净但是十分寒酸，与这夏日繁华格格不入。孙绍本可以无视她，径直走过。但鬼使神差地，他勒住了马缰。

骏马喷着响鼻，他轻拉缰绳让马在原地踏了几步。孙绍高坐马上，身上崭新的深青色官服在阳光下泛着绸缎特有的光泽，与江影那身黯淡的粗布麻衣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一如他们初见，他是鲜衣怒马的纨绔，她是沉默寡言的卖酒女。

听到马蹄声江影转过来就看到他，此时的孙绍，虽体型依旧微胖，但脸上的虚浮之气消散不少，许是西南之行确实吃了些苦头，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混杂着权力初握的亢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孙绍俯视着她，期待从她脸上看到惊慌、敬畏、嫉妒、鄙夷，或者至少是一丝波动。

可是终究让他失望了，江影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既无畏惧，也无讨好，就像看一个寻常的路人。

这种无视比直接的顶撞更让孙绍窝火。他清了清嗓子，带着官腔，刻意拔高音量：“江老板，真是巧啊。本官正在调查要案，你那老邻居慕倬云，如今正在府衙协助调查。”他特意加重了“协助调查”四个字，试图施加压力。

江影的视线从他官服的纹绣上移开，重新落回他脸上，声音平稳无波：“孙大人既主理此案，还望能秉公执法，尽快查明雪涧死因，以安人心。”

又是这副平静得令人讨厌的样子！孙绍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股想要炫耀、想要压她一头的劲头无处发泄，显的他此举十分的幼稚，憋得他胸口发闷。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几分悻悻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