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小单站在通天河边,边上是刻着“通天河”字样的石碑,上面写着“径过八百里,恒古少人行”。
她抬头看向前边,江水浩渺无边,江风浩荡,直让她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所以她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你之前真在观音大士的莲花池中修炼吗?”
“是呀。”
声音的主人瞪着一双死鱼眼,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此人通体鲜红,身材矮小,只有她一半高,此刻蹲在石碑旁边,他看上又无辜又可怜。
因为行容可怖,有碍观瞻,让他的可怜有几分滑稽的意味。
严小单不自然地挪开视线,不死心地追问道:“你确定是南海洛迦山的观音大士。”
“是的,”灵感大王心里纳闷,“这三界四洲还有几个观音大士?”
“但,但我在那待了几十年,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严小单知道西游记中第三十六难“路逢大水”、第三十七难“身落天河”、第三十八难“鱼篮现身”的降劫者是灵感大王,本体是观音莲花池里的金鱼精。
她好歹也算是洛迦山的仙侍,住了几十年,都没见过这号人物。以为他和黑熊精一样,都是仙侍大会考生。
等严小单提前赶到通天河,碰上等在这里的灵感大王,两人一碰头,才发现人家是洛迦山正儿八经的前辈,进门比龙女和红孩儿还早。
灵感大王一板一眼地开口:“你当年被裹成粽子,送到洛迦山养伤,就在我栖身的莲花池上边。”
看来他真是前辈。
冷不丁被人提及往事,严小单也有些唏嘘:“我真没想过当年挨了极恶天劫,还能活下来。但你既开了神志,为何不现身和我们等人见面。”
灵感大王眼泪汪汪地控诉:“我不敢,你忘了吗?之前你还撺掇圣婴大王,要去莲花池里抓几条鲤鱼烤着吃。”
严小单被噎住,喃喃开口:“你又不是鲤鱼,你是金鱼呀!”
“金鱼你就不吃了吗?”
她还真不吃金鱼,毕竟现实世界金鱼又没有几两肉。倘若是和几十斤鲤鱼一般大小,她倒还真想尝尝鲜。
严小单轻咳一声,开始谈正事:“你知道你要干什么吧?”
灵感大王呆板地点点头:“知道。”
严小单扫过孩子的死鱼眼,表示怀疑:“你展开说说。”
灵光大王伸出手掌,一件件数着:“主线任务:抓唐僧下河,和他徒弟打架,放唐僧回去,日常任务:按时收孩子,到点喂孩子……”
严小单听到前半段,还很满意地点点头,但到了日常任务部分,她越听越糊涂,忍不住开口打断:“等等,你这日常任务是怎么来的?”
对方没吭声。
她不信邪地召唤命简,仔细翻看任务详情,她确定没有日常任务。严小单抬头看向灵感大王:“你哪来的孩子要养?”
灵感大王瞪着死鱼眼,迟钝地吸了吸鼻子:“孩子?是村民给的。”
提到孩子,灵感大王像是打开话匣子,源源不断地朝严小单倒苦水。
“他们每年都要送一对童男童女给我,我来这里九年了,现在家里已经有18个孩子,他们真是一刻都不消停,我被吵得只能跑到岸上避避……”
孩子这个意外情况,的确出乎严小单意料,再仔细回忆西游记原文,这一段的确有村民献祭童男童女的剧情,因为降劫者是自己人,严小单下意识忽略掉这段了。
会狠心献祭儿女的家庭,对孩子能有多少爱?这些孩子怎么处置,还真是个问题,千头万绪掠过心头,严小单还是抽空腹诽了一下对方。
额,原来你在石碑边守着,不是等她呀?
严小单抚住额头,刚看到对方时,她还小小感动了一番,但这感动在看清对方真容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虽然,但是,对不起,她是个颜狗——
另一边,灵感大王像是抓住仅剩的希望一般,继续控诉:“我是真的吃不消了,他们一天要吃十几顿,我是一刻也不得消停。”
“我前后找了几十个虾兵蟹将,最后大家都受不了,卷铺盖跑路了。要不是我老巢在那里,又有任务在身,我也想跑路。”
“大仙你能不能行行好,和岸上村民说说,不要再往河里丢孩子了,我真的受不了,呜——”
严小单心中蓦地升出对他的同情,现代人养一个魔丸,都觉得头疼,她不敢想象眼前这位好汉,家里竟然有十八个魔丸。
还没有一个是亲生的,在现代,为一份工作干到这份上,已经算工伤,可以申请劳动仲裁那种吧?
灵感大王像是想到什么,眼珠诡异地转了一下,这让他看上去像脑子不太灵光的老实人。
“大仙,不如你把——”
“不要!”
严小单闭着眼,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灵感大王眼泪汪汪控诉:“你都没听完我要说什么——”
“不行,我不同意。”
灵感大王试图打感情牌:“我们都是洛迦山的——”
严小单残忍开口:“但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认识,我们不熟哈。”
灵感大王抱着“通天河”的石碑又“呜呜”哭起来,严小单视若无睹,因为她收到了兔子精的传讯。
“你前边和人谈得怎么样?唐僧几人马上要走到通天河附近的村庄了。”
严小单回答:“差事办得很顺利,我马上就回去。”
灵感大王闻言,哭得更伤心了。
严小单掐断讯息后,苦口婆心地劝他:“你想想看,现在最要紧地协助唐僧顺利渡过劫难,你任务完成了,把孩子往村里一扔,他们还能把孩子丢回河里不成?”
灵感大王还要争辩。严小单已经不想理会他,飞快行礼告别后,就飞走了。
对方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喃喃自语:“他们能的。”
他们真的会把好不容易回家的孩子,丢到河里淹死的——
另一边,经历车迟国一劫,孙悟空在密室中找到昏迷的严小单,对方毫发无伤,只是睡着了。
他也不得不为这位后生感到惊奇,不仅能吞噬极阴生机,这极阴归煞阵也是她独自破开的,当然这其中还有兔子精、鹿力大仙、羊力大仙等人的相助。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被吸入阵眼中,要不是带着蛇丽娘的阵法令牌,加上严小单处理主阵非常及时,他们就要落入虎力大仙一般下场。
鹿力大仙受伤轻,破阵后还保持清醒,羊力大仙则毕竟惨,在车迟国昏迷了两个多月,才清醒过来。
他二人身上的神魂禁制,被严小单破除后,不再受圣树教挟制,都恢复了自由身,从此天高海阔,哪里都去得。
鹿力大仙拒绝了严小单和兔子精的招安,他觉得世界广大,他还没有看够,他只想一个人去逛逛。
他作为上峰还是非常贴心的,在自己解开教内禁制后,还安排下属排队让严小单解除禁制,下属的禁制要比他俩的简单得多。
严小单只耽误了半天功夫,就把他俩下属的禁制都解开了。
你没看错,她解除的是“他俩”的手下。
谁承想自家老大还在昏迷中,下属却对老大死对头的安排言听计从,指哪打哪。在安置好一切后,鹿力大仙遣散手下,准备离开车迟国。
羊力大仙的下属要等老大醒来后,才会离开,但有一个人早早在城门口等着鹿力大仙。
此人真是羊力大仙最得力的心腹。
鹿力大仙开门见山:“你老大在大战前,就留下话要给我?”
那心腹朝他恭敬行礼:“在大战前,他的确留了话,却不是给你的,他叮嘱我们,他要是不幸陨身,就听从您的调遣,他觉得你一定会设法带我们活下去的。”
鹿力大仙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那人继续道:“其实我找您,是出于我自己心意,有事事情我想应该要告诉你。”
鹿力大仙抬头看向城门外的落日,“他知道当年是怎么回事了?”
“是的,不过是近几年才知道的,老大抓住当年幽幽谷的叛徒,通过搜魂才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他恨您恨了几百年,最后才发现自己恨错了人。”
鹿力大仙嗤笑一声:“所以呢?”
那人道:“老大是个别扭的人,即使知道恨错了人,也不会轻易认错。但如果可以,下次你们相见时,能否泯没恩怨,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鹿力大仙道:“就为这个?”
这人还是不了解自己老大,即使他真是他的灭族仇人,他也不会真的对他刀刃相向。
因为他,还是当年那个善良心软的他。
鹿力大仙摇摇头,化作一道遁光远去。人虽然走远了,却留下一道传讯。
“你叫他好好养病,日后若有相逢之日,我定要他先喝上三百杯给我道歉。”
唐僧等人抵达车迟国还是早春,离开时不过耽误几日光阴。
后来大家在路上复盘当日情形,都觉得危险极了,唐僧回忆自己离死亡,从未如此近距离,好在最后力挽狂澜救下了一国百姓。
唐僧后来将全部原委和国王道明后。国王总算幡然醒悟,再也不敢沉迷诡道,奴役和尚。决心要当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国王。
众人觉得自己攒了一件大功德。
从车迟国离开,到通天河附近村落,已是7月末,临近白露时节。
唐僧等人在日暮前,总算找到村落歇脚,派弟子上前喊门,孙悟空领了任务才靠近门口,就听见屋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哭泣声。
却不知是何缘故?
其余几人见猴哥迟迟不敲门,都好奇凑过来观察情况,猪八戒哼哼唧唧道:“大师兄,里面的人怎么哭得这么惨,难不成是死了什么人?”
猴哥用火眼金睛看了屋内陈设,若真是死人,里头应该披麻戴孝,挂白吊黑,可这光景分明与常态无异。
唐僧也很好奇,他开口道:“咱们敲敲门,不就知道里面人发生了什么?”
猴哥照做,不多时,就来了一位老者来开门,猴哥等人道明来意后,老头也不嫌弃几个和尚相貌怪异,礼数周全地带几人用餐。
席间,唐僧逮着机会开口:“施主,我们方才在门外听见你们哭嚎不止,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不妨和我们说说。”
唐僧见老头还有点犹豫,就又开口道:“我这几个弟子虽然相貌怪异,却颇有几分神通,你和我们说说,也行我们能为你解难呢?”
这下不等老头子开口,端着菜进门的老太太,先“扑通”一声跪地,欲语泪先流:“几位长老救救我们家红姐儿吧!”
孙悟空赶紧施法将老太太扶起来,两人坐在上头直抹眼泪,一个女子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走进门。
老妇人开口道:“我们村庄往西几里便是通天河,这通天河宽逾八百里,自古以来就很少有人能渡过。”
“通天河虽然险峻,但靠山吃山,靠河吃河,我们在这里还能谋个生计,就世代生活在附近。直到九年前——”
老头子接着道:“这通天河里来了一个灵感大王,掀风作浪,暴风骤雨,几月不止,大家没了活路,就派半仙在河边开坛做法,却原来那河中灵感大王,要我们每年献上一对童男童女,才能保方圆百里平安。”
几里外继续蹲在石碑边的灵感大王,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他缩缩身上的斗篷,换了地方继续蹲。
“再过几日便是献祭的日子,今年的童女轮到我们家红姐儿。”
两人提到此处,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大人一哭,小孩也跟着哭,闹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