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那些声音又起来了，算盘珠子又响了，鸡又开始抢食了。

谢兰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木箱子，衣襟上沾了灰，袖口也蹭了一道黑印，靴子上全是泥。在青溪那两天，他没怎么收拾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个逃难的。

他想了想，先回了自己房间，把箱子放在桌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洗了手，对着铜镜看了看。

嗯，还是风流倜傥美少年。

正厅里还是那副闹哄哄的景象，谢兰因推门进去的时候，都没人注意到他。

三个账房先生围坐在一张大桌旁，每人面前摊着一摞账本，算盘珠子拨得飞起，手指快得像在弹琴。桌上还堆着几十本没打开的，摞得歪歪斜斜的，像一座随时要塌的危楼。

裴旷坐在主位上，手里也拿着一本账册，眉头拧成了川字。

谢兰因站在门口看了几息，没有出声。

裴旷大概是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他把账册放下，站起来，对那三个账房先生说：“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回去。明天再来。”

三个账房先生如蒙大赦，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其中一个年纪大的，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坐麻了，扶着桌子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经过谢兰因身边时，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好奇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是谁。

正厅总算安静了，桌上那堆账本歪歪斜斜地摞着，像一群打了一整天架横七竖八躺在战场上的伤兵，满桌狼藉。

裴旷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好几声，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谢兰因。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

谢兰因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桌上还有一杯没喝过的茶，大概是之前给账房先生准备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找到了。一箱子书。”

裴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书的事，他看起来累极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这张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现在只剩下疲惫。

“账本呢？”谢兰因问。

裴旷朝桌上那堆歪歪斜斜的“危楼”扬了扬下巴。“那儿。茶引司的账，昨天早上送来的。我找了三个账房，看了两天，什么毛病也没有。”

“没毛病是好事。”谢兰因说。

“好个屁。”裴旷坐直了身子，把那杯凉透了的茶推开，双手交叉撑在桌上，看着谢兰因，“茶引司那笔烂账，尹桥自己都不敢说。结果账册送来了，什么猫腻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谢兰因想了想，“要么是尹桥骗你，账根本没问题。”

“不可能。”裴旷摇头，“他当时的表情不是装的。”

“那就是账册被改过了。”

“改账不难，难的是改了这么多年的账，每一本都对得上，每一笔都平得了。这不是三五个人能办到的。”

“所以，”谢兰因说，“不是改了账。”

“嗯。”

“是做了两套账。”

“真账估计不在尹桥手里。”裴旷说。

“不在他手里？他是池州知府，在池州还有谁能大过他去？”

“他拿个假账都支支吾吾磨蹭了这么久，真账就更拿不出来了。这也不奇怪，你别忘了，池州姓尹，可不完全算是你们谢家的天下。”

谢兰因没有接话。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的街上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天已经黑透了。

裴旷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丢在桌上。

“给你的糖。”他说，“青溪那边估计没什么好吃的。”

“你当哄小孩呢，还买糖。”

“逛茶铺的路上。”裴旷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看见有卖的，顺手。”

谢兰因把那包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直接揣进了袖子里。

“你不吃？”裴旷问。

“明天吃。”谢兰因站起来，“今天吃太多了。青溪那边的饭，油水还挺大。”

裴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还会嫌油水大？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好。”

“竹竿结实。”谢兰因说。

“竹竿一折就断。”

“那是细竹竿，我是粗的。”

裴旷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行了，去吃饭，吃完早点睡。明天起来给我看账。”

“还看？不是看不出毛病吗？”

“看不出毛病也要看。万一漏了呢？”裴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你那个箱子里的书，有空帮我看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教人看账的，我急需。”裴旷推门出去了。

谢兰因站在正厅里，从袖子里摸出包糖，剥开，塞了一颗进嘴里。

还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