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桥坐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红彤彤的光暗了下去,后堂的光线也跟着暗了几分。
“裴大人,”尹桥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下官在池州六年了。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池州的事,下官不敢说样样精通,但茶叶的事,下官敢拍着胸脯说,没有人比下官更了解。”
他抬起头,看着裴旷,像是一个在泥潭里站久了的人在看一根递过来的竹竿。
“裴大人,不是属下不配合!有些东西,是属下看不——”
他忽然停下来。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咔咔咔的,急促而沉重。
尹桥的脸色变了,那点刚刚露出来的犹豫和松动,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冻住了。
“不如,”他站起来,拱手行礼,语气恢复了刚才的客气和疏离,“账册的事,下官再催催。最迟后日,一定送到。”
裴旷看着尹桥的笑脸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池州地界,谁能有这本事?不言而喻。
尹桥不过是个管章的,章底下盖的是谁的字,他说了不算。
谢兰因把青溪县城翻了个遍,姓韩的人家问了一家又一家,不是杀猪的就是种地的,没有一个和“帝师”“太傅”“翰林”这些字眼沾得上边。
不过也不算毫无收获,他在城隍庙门口碰见一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得连牙都没了,说话漏风,但耳朵还好使。
谢兰因蹲下来,跟他聊了一会儿。
“老先生,青溪这地方,以前可出过什么大人物?”
老头想了想,说:“有。”
谢兰因的眼巴巴地等着老头往下说。
“前朝,出过一个探花。”老头大声的喊,“姓什么来着……忘了。好几百年的事了,谁还记得。”
他又想了想,摆了摆手,像是觉得几百年的事不值一提。
谢兰因的心又沉下去了。
“你找的这个人,是做什么的?”
“读书人,做过官,年纪大了。”谢兰因想了想,也大声说,“离开青溪很久了,可能好几十年没回来过。”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你早说不就得了。出过大人物的那几家,都不在城里。”
“在哪儿?”
“你到城外去找找吧,城里的都是后来搬来的,老户人家,都在乡下。你往南边走,过了那座石桥,有个村子叫韩村。那边姓韩的多。你要找的要是真在青溪待过,八成是那儿出来的。”
谢兰因谢过老头,回去牵了马,往南边走。
韩村在青溪县城南边,过了石桥,沿着一条土路再走三里地。
谢兰因在村口下了马,牵着往里走,几个在路边玩耍的小孩看见他,好奇地围上来,又不敢靠近,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门口剥豆子,谢兰因上前打听,“老人家,村里可有一户姓韩的人家,家里出过读书人的?”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说的是韩先生家吧。往里头走,最里面那户就是。”她顿了顿,“不过那屋好久没人住了,都荒了。”
谢兰因谢过她,顺着她指的方向往里走,走了一段路,果真看见一间老屋。
门板裂了几道缝,没有锁,就用了一根木棍别着,谢兰因把木棍取下来,推开了门。
目之所及一片萧条,荒草深深,落叶都愁。
谢兰因走过长满杂草的小院,推开了正房的门,木门发出了“吱呀”的一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分外清晰。
门一开,洋洋洒洒的灰尘在屋里飘荡,正中间有一张桌腿很高的八仙桌,一口黑箱大摇大摆的躺在上面,生怕别人看不见。
谢兰因掏出钥匙走到桌前,打开了箱子。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本以为还要费心找上一找,没想到却是这样大咧咧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不过仔细想来也确实像是韩先生的作风。
箱子里整整齐齐的压满了书册,正上面还放了一封信。
风敲竹亲启。
谢兰因看着这五个字,想起来风先生手上的扳指。原来扳指和遗书托付的都是同一个人吗。
他关好箱盖上好锁,去抱那黑箱,箱子离了桌猛的往下一沉,他差点没抱动。
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箱子的重量,他又多使了些力气,终于抱好了箱子,吃力的走出屋子,走进了青溪午后的阳光里。
路上有人看他,之前偷看他的那几个孩子笑的咯咯响,想来是他这幅模样太过滑稽,他却无心理会,只是抱紧了箱子,带着一个老头攒了一辈子的心思跌跌撞撞地走在了路上。
谢兰因回到池州驿馆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抱着那只木箱子进门,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却不肯让离锋帮忙,离锋跟在他后面想帮又帮不上忙,举着手半天找不到地方放。
驿馆的院子里停着一顶轿子,不可能是裴旷的,他一向不喜欢坐轿,嫌闷。
谢兰因看了一眼那顶轿子,轿帘是藏青色的,轿杠上缠着铜箍,不是官轿,是私人的。
池州地面,能用得起这种轿子的人不多。
他没有多问,抱着箱子穿过院子,走过回廊,还没到正厅,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好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像一群在抢食的鸡。
间或有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响声,清脆而急促,像是在跟那些说话声抢谁更吵。
裴旷的声音忽然冒出来,“这本再看一遍,第三册的支出和第四册的入库,数字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