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怀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裴旷，目光里的那点温和终于收了起来，露出底下的冷淡。

“裴旷，”他不叫世子了，“既然你听不懂话，那老夫就和你说的明白些。昌东的粮，给不给是老夫的事。你洛北要粮，就去找朝廷要。朝廷不给，那是朝廷的事。昌东不是洛北的粮仓。”

“那昌东是谁的粮仓？”裴旷反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北狄的吗？”

“有一件事世叔可能还不知道。雁度守将吴怀义降了北狄，雁度就是这么丢的。怀安城里的守军有没有降，还在查。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北狄这次南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在给他们递消息、开城门，在帮他们拦求援的信使。”

裴旷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他直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洛怀远，目光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冷飕飕地架在两人之间。

“这个人，能在北境一手遮天，能让雁度、怀安两座城的守将俯首听命。洛世叔，你觉得他会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茶的热气从碗口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雾幕。

洛怀远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昌东的库房就那么大，老夫的兵也要吃饭。你要粮，我没有。”他顿了顿，对着大门做了个“请”的动作，“你若是来喝茶的，老夫欢迎。你若是来要粮的请回吧。”

裴旷把那封信收了回来，折好，塞回袖子里。

“世叔说得对。喝茶就喝茶，要粮是要粮，不能混为一谈。”他朝洛怀远拱了拱手，“那晚辈就不打扰世叔喝茶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洛世叔，”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有一件事晚辈忘了说。信里还提了一句，怀安城里，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北狄人走得急，没来得及烧干净的东西，多的是。”

他偏过头，侧脸被门外的光照得明暗分明。

“这些东西，等去了郾都咱们再一起慢、慢、看。洛北和昌东做了这么多年邻居，有些事，您知道，我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裴旷笑了笑说，“世叔要是改了主意，想聊聊粮草的事，随时可以来找我。晚辈在客院，恭候大驾。”

“最后提醒世叔一句，不要白忙活一场，还要亏了本钱。”

说完，他没有等洛怀远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身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洛怀远坐在椅子上，端着他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桌上的地图还在，那些标注着行军路线的墨迹还没有干透。

白忙活了一场。

他确实白忙活了一场。想立的功没立成，想捡的便宜没捡到，想拦的消息没拦住，就连想藏的东西也被那小崽子一句话给挑了出来。

都是裴方朔那莽撞的老匹夫，带着三千铁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杀了过去，现在好了，什么布局、什么算计，全都被他一路碾了过去，碾得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这场寿宴本就是为这老土匪准备的，谁知道老土匪没来，竟然把个小土匪给派来了。

他在心里把那番话翻来覆去地又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

这么多年了，他一直以为裴旷就是个只会明火执仗打劫的蠢货。来昌东几次，哪次不是带着货夫推着板车，明晃晃地搬东西？

害得他以为那小子肚子里就那点货色，仗着年轻气盛，仗着洛北兵强马壮，横行霸道而已。

可方才那番话，哪里是一个莽夫说得出来的？

洛怀远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牵着鼻子走了很多年的老牛，一直以为是自己懒得跟那小子计较，到头来才发现，缰绳早就攥在人家手里了。

“这王八羔子，”他低声说，“这么多年，我竟也没看出来。”

他放下茶碗，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裴旷出了书房，脸上的笑意便散了个干净。回到客院，一脚就踢翻了门口的凳子。

凳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离曜沉默地站在一旁，等着他开口。

裴旷压低声音，“立刻给我放出风去，就说洛北拿到了昌东通敌的铁证。”

离曜看了他一眼：“没有的东西，怎么放风？”

裴旷冷笑了一声：“他烧了账册，我放点风，不过分吧？他做没做，他自己心里清楚。”

离曜点了点头，转身去了。

裴旷站在回廊下，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北边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片暗红，不知道是晚霞还是他想象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