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昌东的时候，裴旷正在侯府客院里练刀。

说是练刀，其实也就是把那把丑兮兮的匕首抽出来在手里翻几个花，再插回去，反反复复，百无聊赖。

离曜无视他来来回回地折腾那把连刃都没开好的匕首，说：“主子。”

裴旷手上的动作没停：“说。”

“侯爷传消息来了。北狄突袭，肃门被围，怀安和雁度没守住。侯爷率狼顾骑夺回了怀安，现在正前往肃门救援。”

裴旷的手顿了一下，匕首停在半空中。他把刀收回去，转过身，从离曜手里接过那封信。

信很短，裴方朔的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军需紧张，你想办法。

“还有呢？”裴旷问。

“侯爷还说，”离曜说，“北狄这次南下，背后有人递消息。雁度守将不战而降，怀安守军也有问题。那些求援的信使，全是被人故意拦下来的。”

裴旷把信收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立刻想明白了老爹是怎么突然跑到怀安的──他怕是早就对某人有所怀疑了。

“洛怀远知道了吗？”

“应该也收到了消息。”

狼顾骑千里奔袭，粮草辎重本就带得不多，夺回怀安之后还要肃清残敌、接应肃门、布防整条西线，没有粮草根本撑不住。

只是洛北现在穷的很，百姓欠收，朝廷又欠响，库房怕是早就空的见不着老鼠了，能拿出几粒米来都难说。

“洛怀远人呢？”裴旷沉着脸问。

“在书房。刚送走了几个北境的官员。据说他那边已经点好了兵，正准备开拔。”

裴旷冷笑了一声。点兵。建安侯的动作倒是快。

北狄打肃门的时候他没动静，怀安沦陷了他也没动静，现在怀安抢回来了，他倒要出兵了。

“走，”裴旷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地走出客院，“去会会咱们建安侯。”

洛怀远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裴旷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手里的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像是在标注行军路线。

茶是新沏的，冒着热气，旁边还多放了一只茶碗，像是早就知道有人会来。

裴旷在书桌前站定，没有坐。洛怀远画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

“世侄来得正好，”洛怀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老夫正想找你。”

“巧了，”裴旷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往桌上一放，“晚辈也正想找世叔讨个主意。”

洛怀远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没有去拿。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定远侯的信？”

“世叔好眼力。”裴旷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样子，“我爹说，怀安抢回来了。北狄跑了。洛北的兵在前线打了几天几夜，军需已经耗完了。世叔，您说，这仗打完了，是不是该结结账了？”

洛怀远笑了。只是笑的太假，看着格外讨人嫌。

“世侄说的是。只是——”他顿了顿，“账从何来？洛北打仗，是洛北的事。要结账也该找朝廷，世侄来找老夫算怎么回事？老夫的兵还没来得及出城，仗就打完了。你总不能让我为洛北的军需买单吧？”

“世叔说笑了。”裴旷的笑容比他更假，“洛北出兵，是为了谁？北狄打的是肃门，肃门是丹阳的地界。丹阳是朝廷的丹阳，不是洛北的丹阳。我爹替朝廷守住了丹阳的西大门，自然是找朝廷结账？只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昌东作为友邻难道不该出手相助吗？”

洛怀远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裴世子此言差矣。蛮夷犯我疆土，昌东自然是责无旁贷，”他说，“不是老夫不帮忙。你也知道，今年昌东收成不好，边贸又不景气，库房里确实不宽裕。再加上寿宴刚办完，各处都要用钱——”

“寿宴？”裴旷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洛世叔的寿宴，八菜一汤，黄酒待客，杯盏都是东拼西凑的。这寿宴花得了几个钱？”

“洛世叔，我听说你已经点兵了。”裴旷见洛怀远并不搭理，继续道，“三千人马，粮草齐备，就等在城外。你跟我说没有粮？”

洛怀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要去救谁？”裴旷歪着头看他，“救肃门？还是救怀安？”他顿了顿，“还是去捡我爹打下来的现成便宜？”

“你洛北要粮，我没有。我昌东自己的兵要粮，我有。这是两回事。”

“两回事？”裴旷点了点头，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行。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