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琼柯在弹琴,是幽兰操的调子。他的手腕缠着白纱,夜风拂进内室,吹动他的发丝、衣带,轻柔的月光笼罩于他身,飘然若仙。
随着猱吟的动作,伤口崩裂渗出了血。
宋鸣玉愣愣地望着,他凝神听了半晌,才恍觉这是幽兰操,并不连贯,弦声破碎,不似低吟,却如珠玉迸裂,犹如金石之声清脆铿锵,毫无一丝幽怨之气,只有活泼的愤恨,裹挟着风扑杀而来。
发丝撩动,阮琼柯倏地抬眼,一双凤眸振翅斜飞,最是锐利的姿态,他知道有人在看,他知道宋鸣玉在看。
“铮、铮”最后一音落下,琴弦应声而断,阮琼柯悬在空中的手微微战栗着,食指割出一道细长的痕,猩红的血珠涟洏而下。
***
“宋鹤眠”又入他的梦了。
阮琼柯看着面前的人,暗自打量着。
“你怎么又来了?每夜都搅得我无法安睡。”
“你真的是宋鹤眠么?是怎么到我梦里来的?”
阮琼柯问道。这个宋鹤眠只是笑,很欢喜,道:“夫人终于回来了,夫君好想念夫人。”
他们依旧是在花架内,只不过这次外面长出了桃树,还有桃花。
阮琼柯问:“你到底从哪来的?我什么时候走了,又怎么回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宋鹤眠抱着他的腰,将人挪到自己腿上,轻快道:“夫人之前走了,我就好难见到夫人,夫人回来了,我就马上能见到夫人了,夫人就在我的身边。”
“我的小桃花…”宋鹤眠忍不住仰头捉住阮琼柯的唇瓣,厮磨缠绵。
阮琼柯动了动眼睫,任他亲吻,梦境有些过于真实了,他被亲得气喘吁吁,身体里的力气被抽空,没骨头似的倚在宋鹤眠身上。
“你真的是宋鹤眠么?”他问。
宋鹤眠道:“我是,我是小柯的夫君,是宋鹤眠。”
阮琼柯摸着他的脸颊,感到些许的凉意:“你怎么不在外面见我?”
宋鹤眠垂头丧气:“外面见不到夫人。”
阮琼柯有些不解。
宋鹤眠抬起头:“但夫人可以见到我。”
阮琼柯还想再问什么,却忽然醒了。
此时天色仍暝,阮琼柯翻身下床,宽袍博带嫳屑,带起一阵细风,他来到梳妆台前,取出了装干枯桃花的匣子,桃花还是原样躺在里面。
阮琼柯将它拿在手里,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霎时,桃花泛起一道涟漪般的黑气。
宋鹤眠真的在这里。
原来从初次桃林梦境起,每一次都是他,都是真的,亦幻亦真。宋鹤眠绝对不简单。
翌日,阮琼柯醒得早些,蕊香带着小丫头来伺候他梳洗,他终于换上了合身的衣服。
他在屏风后,对着穿衣镜整理腰带,扎上荷包配饰。
玉佩的绦子却缠在一起了,不知道他打错了什么结,手指绕在里面找不到出路。
他往外望了望,想叫蕊香帮他,不经意却见到桌案上燃上了一炉香。
他走出来,一边解结,一边问道:“这什么时候点的?我睡前似乎并没有焚香。”
蕊香也伸出手来帮他,回道:“少夫人,昨夜我守夜,见您睡得不安稳,半夜才点上的,一贯用的沉香。”
阮琼柯嗅了嗅,并无异样,便道:“白天不用熏了,闻着这个味道想睡觉。”
“少夫人不喜欢这个香么?”蕊香问,
“那熏衣香可要换?”
正这时,恰逢宋鸣玉来请早安。
阮琼柯在厅上见他,简单寒暄几句便打发他告退了,阮琼柯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他对蕊香道:“我去后院透透气,早饭也在那里吃吧。”
他将柳月斜给他的东西藏在花架那边,便要去取回。花都照料得很好,开得愈发靡艳了,海棠、牡丹,还有些阮琼柯叫不上名字的,他走入深处。
他走出来,却赫然见到一旁的琴案上,摆了一炉香,心里觉得奇怪。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弹过琴,焚过香。回忆着、回忆着,竟有些恍惚了。
他无意识纂了一把手边的荷包,里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他突然忘记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阮琼柯想得入神,踉跄了一把,险些跌倒,被一双手给扶住了。他一转头,撞见一张斯文俊秀的面庞。
“你?”阮琼柯犹疑,“你怎么在这里?”
宋鸣玉笑了笑,温柔道:“来陪你练琴。”
阮琼柯看了看琴案,神色似了然,似困惑,喃道:“可是我好饿……”
他指着旁边的小桌:“是不是要先吃饭?”
宋鸣玉愣了一瞬,忍俊不禁,引着阮琼柯过去落座,道:“那就先吃,给我们琼柯都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