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下死手，绊住他脚步便可……”

阮琼柯睡迟了，起身的时候，宋鸣玉在自己的书房似乎与人吩咐某些事情。他并没有听清楚什么，只是觉得没见过这个人，便留心多看了一眼。

“嫂嫂起来了。”宋鸣玉迎上来，执着手他的两手，虚虚地拥了一下。

“嫂嫂今日要作甚么？”宋鸣玉摸着阮琼柯的手，感到他原本柔嫩的指心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茧，“嫂嫂练琴这样用功，茧子都磨出来了，疼不疼？”

他端详了一番那些茧，亲了亲。然后被阮琼柯假意掴了一把，却没落在他脸上。

阮琼柯还没说什么，一小厮进来通报，说老爷找二公子。

“今天不练琴，昨天右手勒破了还没长好，摸着琴弦痒痒的。”阮琼柯道。

宋鸣玉忙去看他的右手，道：“嫂嫂昨日怎么不说？上药了么？”

他看见阮琼柯右手食指指腹尖上，有一道浅浅的痕，索性只是破了皮。

“今天写字，”阮琼柯将手抽回来，“我见你书房里有一捆熟宣，记得叫人帮我裁一裁。”

宋鸣玉无有不应的，他笑着拢了拢阮琼柯的外裳：“嫂子将衣服好好穿，免得受凉——鸣玉去见父亲，一会儿便回来。”

宋鸣玉嘱咐完便走了。他叫了个机灵活泛、手脚伶俐的小厮帮阮琼柯，又有伺候的人端了饭菜点心在书房。

那小厮用钥匙打开书房柜子，捧出一只匣子，里边是宋鸣玉素日搜罗的裁纸刀，多是象牙、牛角、玉石等材质的，雕刻得异常精美，开一刃或两刃，畟畟锋利。

阮琼柯坐在软凳上，吃着糕点，看他裁纸。

“小公子要多大的？”小厮躬身问道。

阮琼柯想了想，比划了两下，小厮预备动手，阮琼柯又叫他停住，改了主意，要别的尺寸。如此反复几次，阮琼柯似乎纠结不定。

“不如你先去帮我沏一盏茶来，我有些渴了。再来裁纸。”阮琼柯道。

小厮连连称是，搁下东西，便去沏茶。

阮琼柯盯着他的背影，伸手从匣子里摸出了一把裁纸刀。

“哗啦”瓷盏坠落地面，摔得四分五裂，发出狰狞的声音，热茶蒸腾。

小厮失手摔了茶盏，却不顾上这些，抢上前去，又停住脚步，不敢再动。

只见阮琼柯一臂搭在桌上，捉着象牙小刀在手腕上比划，莹白如玉的一段腕子，割出了一条皮肉翻飞的长痕，殷红的血液缓缓渗出。

小厮哆嗦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劝求阮琼柯。

“…去叫宋鸣玉回来，我要见你们老爷，麻烦你告诉他，否则我就是一死。”阮琼柯惨白着嘴唇一字一句道。

小厮爬起来，忙跑出去通报了。

不多时，宋鸣玉与宋父一齐来了。宋鸣玉奔进书房，见到阮琼柯手上的刀和血，失声道：“琼柯…！”

地面上的碎渣子还没清理，他踏过冷硬的瓷片，走了几步到阮琼柯跟前，不曾变了颜色，面颊上的肌理却在叫嚣着颤抖。

宋父立在门口，方才那小厮赶忙收走了碎瓷片，他才款步进来。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阮琼柯扬起脖颈，乳白色的刀刃戳在他的颈侧动脉上。

宋鸣玉又急又骇，宋父只道：“你这是作甚么？”

“你身为人父，不行约束管教之责，放任儿子肆意妄为，使叔嫂同室，践踏人伦。我虽身如蒲草，却不甘受此大辱，只得以死明志了。”

宋父笑了笑，道：“原来你竟是个坚贞之人。不过，你若以死相迫，也改变不了什么。”

阮琼柯冷冷道：“我是现在死，还是三个月之后死，对于我自身并没有什么差别——对你，你们，却不一样吧。”

宋父瞥了一眼宋鸣玉，道：“孽畜，还不快将你嫂嫂送回去。”

说完他便离开了，管家留了下来，在院子里伺候等待着。

宋鸣玉的脸色十分难看，他迈了两步，靠近了阮琼柯，小心翼翼地将他脖子上的刀移开了，夺将在手。

“嫂嫂，你原这般不愿、不愿同我……”他苦涩道，瞧上去竟失魂落魄了。

阮琼柯冷冷地睨着他。

“是不是很痛，要痛死了。”宋鸣玉捧着他的手，也沾染上了他的一缕鲜血，宋鸣玉微微吸着气，仿佛他也疼极、伤极了。

大夫还没来，宋鸣玉用自己的手帕轻轻为他扎上止血。

阮琼柯道：“现在就走。”

宋鸣玉想让他处理完伤口再动身，阮琼柯却不愿意。宋鸣玉只得依言，护送着他先回了羽轩，命大夫也往羽轩来。

阮琼柯离开的这些日子，羽轩没什么变化，只是之前里边的仆役使婢不久才受了罚，换了一批新的，但蕊香却还在。

管家福身作揖，揣着手道：“老爷吩咐，大公子病重，于别院修养，难堪其事，少夫人体弱多病，独木难支，特命二公子迁入羽轩，代兄侍奉长嫂，每日晨昏定省，不得有误。”

***

阮琼柯折腾了大半日，身体倦极，精神却很亢奋，休息不下来，于是他坐在室内弹琴。

宋鸣玉已搬过来，就在西厢房住下。宋鸣玉只觉太阳穴一跳一跳，生疼得厉害，下人进进出出替他收拾东西。

忽而闻得一道熟悉却生疏的琴声，他踱步过去，站在门外往里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