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谨思忖再三,还是将那点不对劲说了出来。她并不觉得这一句话就能让眼前之人怀疑她。
果不其然,陆应淮听闻后立即追问道:“还记得是何时见过的吗?”
温谨摇头。
陆应淮又问:“那在南阳去过哪些地方?”
他补充道:“既然只记得眼睛,也许他戴了面具,又或者覆了人皮,才叫你对这双眼睛印象深刻。而他似乎也认出了你,才叫人赶尽杀绝。你……极大概率是撞见了他的阴私。”
“我吗?我一直好好的呆在——”
温谨突然住了口,她想起件事来。因为没有户籍路引,她平日里便以帷帽覆面。但偶遇节庆,她混迹在人潮之中,再带着它便多有不便,横竖人多,她也泯然于众,就无所谓戴不戴了。
能让她对眼睛特别有印象的,那必然是自己近距离见过带着人皮或面具的他……
人皮,面具……
温谨差点惊呼出口,她、她想起来了。
上元那日,她出城放河灯,为避登徒子搭讪,寻了个迷宫钻进去,之后便偶遇一位“天官”,还在她头顶点了一抹朱红,权当赐福。
她那时怎么擦也擦不掉,直到进了青楼,老鸨说这一点太过突兀,又擦不掉,干脆就添了几笔作成了梅花妆。等她落水后再次醒来,发现那妆和那朱红,也都化了。
现在仔细想想,哪是什么赐福,分明是萧郃在她额头做了个记号,只等找到她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
若不是她带了帷幕……
若不是她进了青楼……
若不是遇到了谢岭……
她不敢再想下去,同时也深刻的认识到萧郃到底有多可怕。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路人,却因为那点疑心,就要将人斩草除根。
陆应淮余光一直注视着她,见她神色不对,出声道:“可是想到什么了?”
温谨想了想,又仔细想了想,才道:“我……上元最后一日,我与殿下偷溜出城放河灯,城外有一草垛围建的迷宫,殿下说要与我分个胜负出来,我、我就是在那迷宫出口见到了萧大人扮作的天官。”
“天官?”
“嗯,南阳城的习俗和别地不同,”温谨复述了一遍凌大娘的话,又道,“我们也是听人说起,才生了点兴趣。没想到,还能招来杀身之祸。”
“假借天官之名,暗中便宜行事,还真是煞费苦心。”
温谨同仇敌忾,指着自己额头气愤道:“可不是,他还给我做了个记号,要不是我老实呆在客栈,还不知被他找到会有什么后果!”
经她这么一提醒,陆应淮想起自己向萧郃借人找温不言时,他不仅大手一挥,给了王玄澄和他手下的兵,甚至还特意拨了一队府上的家丁助他寻找。他当时留了个心眼,后来见他们的确是拿着画像在城内寻人。
如今看来,寻人不假,只是寻的怕是另一位温姑娘。
另一位……
陆应淮失神片刻。
本该在那天就问出口的话,辗转多日,终于又重新跃然舌尖之上。
“温不言。”
他突兀地叫了她一句,声音不大,却在这狭小禁闭的空间内落地可闻。
温谨僵直了身子,下一秒故作惊讶道:“大人,你在说什么啊?”
陆应淮原先只是三四分的怀疑,现下却是七八分了。
“温不言,一个通缉犯,我此行中转南阳,便是为她。”
“那大人为何要对着我说,”温谨握着小树枝,盯着地面,若无其事地反问道,“难道就因为我也姓温?可普天之下,同姓之人海了去了,大人你总不能每一个姓温的都要怀疑一遍吧。”
“你给我的感觉很……”他有些形容不出来,明明从未见过,却又像是旧雨重逢,心底里透着一股懊恼与欢喜。
温谨偏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陆大人莫不是疑心病有点重,看谁都感觉像吧!”
陆应淮直视着她。
不一样的。他只是……只是会忍不住看她。
她的隐瞒,她的无措,她的小心翼翼他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我要捉你,就不会救你。”
温谨一顿,感觉好像也有点道理。她犹疑不定地又瞟了他一眼,就见他眼神不躲不闪,温和又平静地注视着自己,似乎真的只是随意闲聊一样。
她按下不安,嘴硬道:“大人说话好没根据,我不是温不言,为何要捉我。而且我听人说北凉陆将军光风霁月,处在那个环境,陆大人总不会对小女子见死不救吧!”
“光风霁月?”陆应淮回味了一下,问道,“你也觉得如此?”
“是,是啊!”
温谨只能顺着话题坐实这个印象,内心无言。她的评价重要吗?!他们才认识几天啊!顶多脸熟了些,内里如何,她哪知道。不过看着温润如玉的面相,应当没差。
她特意扫了眼陆应淮的眼睛,炯炯有神,又圆又大。
不是眯眯眼,那应该也不会白切黑吧。
陆应淮莫名笑了一声,重新回到正题:“你说你不是温不言,如何证明?”
“这话不应该我问大人吗?你说我是温不言,您又如何证明呢?”
“名单,张随,还有——”陆应淮抬起右手,在她面前展开,露出的空隙恰好能呈现一双杏圆眼,“眼睛。”
“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温谨不见棺材不落泪,梗着脖子死不承认。
“非要我说的这般详细吗?”
温谨不吭声了。
陆应淮笑道,“你能从一双眼睛认出了萧郃,为何我就不能通过眼睛认得出你?”
“大人好笑,如果眼型长得一样,岂不是人人都成了谋逆的通缉犯。”
“那张随的异样又如何解释?脖子上的刀伤,以及——”他猛不丁抓住她手,摆在火堆旁,“你手心的刀痕又从何而来?”
“不、不小心划的,不可以吗?而且你说的张随是谁,我压根就不认识。”